三日的光景,转眼即过。
这三日里,阿萝在温晚的调理下,一日好过一日,竟已能下地,帮着陈伯,做些缝补的零活。
这间破败的窝棚里,久违地,有了笑声。
陈烬却没能,多享这份失而复得的温情。
第三日清晨,他换上了一身,浆洗得干净些的旧衣,将那两片残神格,贴身藏好,又仔细叮嘱了陈伯,便独自一人,往壁垒核心的猎神司,去了。
“哥,早点回来!”阿萝扒着门框,远远地,朝他喊。
陈烬回头,对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嗯。等哥回来,给你,挣个大宅子。”
这话,他说得轻松。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去,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猎神司的试炼,凶险万分;裴家的眼线,更如附骨之疽。可为了这个家,为了一个能堂堂正正护住他们的身份,他,必须去闯这一遭。
猎神司,坐落在壁垒最核心、最巍峨的地段。
那是一座,由黑色巨石垒成的、森严的建筑,门前,那座巨大的试炼场,此刻,早已是人山人海。
陈烬,还是头一回,来到壁垒的核心。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与底层截然不同的、令人心悸的威严。高耸入云的黑石巨塔,巡逻的、序列森严的猎神司武者,空气里,都仿佛弥漫着一股,血与铁的气息。
猎神司——这便是,整座壁垒,对抗神祟的,最锋利的一柄刀。无数底层武者,挤破了头也想踏入这道门。因为这道门后,是官身,是地位,是一个能让家人,不再被人随意践踏的,庇护。
来自壁垒各方的武者、世家子弟,云集于此,个个,摩拳擦掌。
一年一度的序列试炼,是底层武者,鱼跃龙门的唯一指望,也是各大世家子弟,扬名立万的舞台。
一旦在试炼中崭露头角,入了猎神司,便有了官身,有了,旁人不敢轻易招惹的庇护。
陈烬挤在攒动的人潮里,一身的寒酸,与周遭那些衣着光鲜的武者,格格不入。
就在他四下打量时,一道,熟悉的素白身影,映入了他的眼帘。
试炼场外,一株枯树之下,温晚撑着她那把素白的纸伞,静静地,立在那里。
在这一片喧嚣浮躁的人海里,她那一袭素白,清冷得,宛如一缕,不沾尘埃的月光。
陈烬的脚步,顿了顿。
这三日,温晚虽来给阿萝调理,却始终言语清冷,疏离淡漠。他本以为,那句“试炼场外等你”,不过是一句,随口的客套。
可她,当真来了——在这与她身份格格不入的、嘈杂的试炼场外,撑着伞,静静地,等着他这个,底层的清坟人。
她果然,依约,来了。
陈烬走了过去。
“你来了。”温晚瞥了他一眼,言简意赅。
“嗯。”陈烬点头,“多谢你,特意来。”
温晚没有接他的话,只是压低了声音,神色凝重。
“进去之后,记住三件事。”
“第一,藏好你的实力,更要藏好,你身上那两片东西。猎神司里,鱼龙混杂,裴家的眼线,绝不会少。”
“第二,试炼秘境,凶险莫测。越往深处,神祟越强,积分越高,可九死一生。量力而行,莫要逞强。”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白玉符,塞进陈烬手里。
“第三,这枚护身符,捏碎它,我便能知你方位。万一真到了,性命攸关的死局……捏碎它。”
陈烬握着那枚还带着她指尖余温的玉符,心头,没来由地,一暖。
他活了十九年,除了陈伯和阿萝,还从未有人,这样郑重地,关切过他的死活。
“我记下了。”他郑重地,将玉符,收好。
这枚玉符,入手温润,却重逾千斤。
陈烬不善言辞,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沉甸甸的——“等我,从猎神司,挣出个名堂。这份恩情,我陈烬,记一辈子。”
温晚看着他,那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终究,化作一声,极轻的叮嘱。
“……活着出来。”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却引来了,无数惊愕而探究的目光。
温氏的小姐,竟会,与一个衣着寒酸的清坟人,这般低声叙话?
陈烬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辞别温晚,转身,往那报名的长案,走去。
长案之后,几名猎神司的执事,正在登记入场者的名号、序列。
轮到陈烬时,那执事抬眼扫了他一身的寒酸,又看了看他递上的、那枚刻着“序列九千九百九十九”……不,如今,已是“序列八千七百一十二”的木牌,眉头,便皱了起来。
“清坟人?”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序列八千七百一十二?”
周遭,顿时,响起一阵哄笑。
那些衣着光鲜的武者世家子弟,看陈烬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坨,误入厅堂的污物。
在他们眼里,清坟人,是这壁垒里最低贱的存在。这样的人,也配踏入猎神司、与他们同场竞技?简直,是玷污了这试炼的,体面。
陈烬对这些目光,恍若未觉。这十九年,这样的轻蔑,他受得,太多了。
“哈哈,竟还有清坟人,来猎神司凑热闹?”
“一个序列垫底的,也敢来送死?”
就在这时,一道,倨傲的声音,自人群中,响了起来。
“我当是谁,原来是个刨坟掘墓的。”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在几名爪牙的簇拥下,踱步而来。
那公子约莫二十出头,面相阴鸷,腰间,挂着一块序列三千的徽牌。
正是裴家的旁支子弟,裴衍。
他三日前,便得了周管事的吩咐,要在试炼中,好好“关照”一下,这个坏了裴家好事的清坟人。
此刻,一见陈烬,他眼里,便满是猫戏老鼠般的,残忍。
“喂,清坟的。”裴衍走到陈烬面前,居高临下,“猎神司这地方,是你这种满身晦气的贱种,能来的吗?”
“识相的,趁早滚回你那坟堆里去。免得,进了秘境,连尸首都没人替你收。”
周围,又是一阵哄笑。
陈烬抬眼,淡淡地,看了裴衍一眼。
那一眼,平静无波,却莫名地,让裴衍心头一寒。
“我来不来,”陈烬收回目光,语气平淡,“与你无关。”
说罢,他不再理会气得脸色铁青的裴衍,转身,领了入场的令牌,径直往试炼场内,走去。
裴衍盯着他的背影,眼底,闪过一抹阴狠的毒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