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烬没有立刻回家。
他循着长明的提醒,在棚户区外那片堆满瓦砾的废墟里,停住了脚。
夜色深沉,棚户区一片死寂,只有自家窝棚前那盏昏黄的油灯,固执地,亮着。
可在那灯火照不到的暗处,陈烬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属于这里的气息。
“主人,”识海里,那缕名为长明的星火,怯生生地,又响了起来,“就是他……那个人,在棚户区转悠好几天了……一直跟人打听你……”
陈烬的眼神,沉了下去。
他顺着长明所指的方向,望去。
棚户区入口的拐角处,一个不起眼的汉子,正缩在阴影里,百无聊赖地,啃着一块干饼。
那汉子穿着寻常的短打,看着,与底层的苦力,并无二致。
可陈烬只一眼,便看出了不对。
此人的眼神,太活了。
他啃着饼,那双眼睛,却一刻不停地,扫视着棚户区里,每一个进出的人,尤其是自家窝棚的方向。
这是常年盯梢之人,才有的习惯。
陈烬不动声色,绕到了那汉子的身后。
如今的他,身负两次噬神之力,又有长明这缕随侍相助,气息收放,已是寻常武者,难以察觉。
他像一道幽灵,悄无声息地,欺近,一只手,猛地,扣住了那汉子的脖颈。
“唔——!”
那汉子大惊,挣扎着想要呼喊,却被陈烬,死死掐住了喉咙,连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陈烬把他,拖进了废墟深处,一处无人的角落。
“你是谁的人?”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盯着我,做什么?”
那汉子还想嘴硬,可在对上陈烬那双古井般、毫无情绪的眼睛时,他的心,没来由地,一寒。
他能感觉到,掐着他脖子的那只手,只要稍一用力,就能,轻而易举地,捏碎他的喉骨。
“我……我说!”他连忙告饶,“是……是周管事!是周管事,让我来盯着你的!”
周管事。
陈烬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
那日他痛打赵屠,赵屠临走前,曾叫嚣着“你知道我背后是谁吗”。后来他隐约听闻,赵屠背后的主子,是壁垒里一位姓裴的贵人,而那位贵人手下,主事的,正是一位姓周的管事。
“他让你,盯我什么?”陈烬追问。
“就……就是查你的底细!”那汉子哆哆嗦嗦,“周管事说,一个序列垫底的清坟人,怎么可能,打得过序列两百三的赵屠……他不信,让我来查,你到底,是什么来路!”
“还有……”那汉子咽了口唾沫,“还有那块棚户区的地……裴家的贵人,一直惦记着。你坏了赵屠的事,他们咽不下这口气……”
陈烬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他早该想到的。
赵屠,不过是裴家伸出来的一根爪子。他打断了这根爪子,护住了棚户区,可那个真正盯上这片地、盯上这些人的庞然大物,从未离开过。
他以为,打跑了赵屠,这个家,就安全了。
可他错了。
在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眼里,棚户区这几百口人的死活,连同他陈烬的性命,不过是予取予求的,蝼蚁。
“滚。”
陈烬松开手,将那汉子,狠狠推开,“回去告诉你的周管事——这片地,谁也别想动。”
那汉子捂着脖子,连滚带爬,头也不回地,逃进了夜色里。
陈烬却没有半分轻松。
他知道,放走这个眼线,无异于,打草惊蛇。
周管事,很快就会知道,他陈烬,不是一个,能轻易拿捏的软柿子。
接下来,等着他的,会是什么,他不敢想。
他抬头,望向自家窝棚那一点,温暖的灯火。
灯下,是刚刚有了起色的阿萝,是日渐苍老的陈伯。
这个家,太脆弱了。
脆弱得,任何一阵,来自上层的风,都能,将它,轻易吹散。
陈烬攥紧了拳头。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光是打跑一个赵屠,是不够的。
在这座以序列论高低、以强弱定生死的壁垒里,他若没有与那些贵人相抗衡的实力,没有能护住这个家的地位——
那么,今日是赵屠,明日,便是周管事,后日,便是那位他连面都没见过的,裴家贵人。
一根爪子断了,还会有,第二根,第三根,无穷无尽。
他必须,更强。
强到,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人,都不敢,再轻易对这个家,伸手。
果然,陈烬的预感,没有错。
他放走眼线的第二日,傍晚。
棚户区外,来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身形精悍的中年武者,穿着一身利落的劲装,腰间,挂着一块序列徽牌。
徽牌上的数字,让闻讯而来、围观的底层人,吓得纷纷后退——
序列,八百六十。
比那赵屠的两百三,还要高出一大截!
此人名叫钱奎,是裴家豢养的一名打手。
周管事听了眼线的回报,又惊又怒,却也起了忌惮。他不敢再小觑陈烬,便直接派了钱奎前来——
若陈烬识相,便“请”他去裴府走一趟;若不识相,便就地除了这个,碍眼的变数。
“你就是陈烬?”钱奎踱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裴府周管事,请你过去,叙叙话。跟我走吧。”
这哪里是请。
分明是押解。
陈烬站在窝棚前,挡在身后那盏灯火、那间窝棚之前,垂着眼,淡淡道:“我不去。”
“不去?”钱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冷笑起来,“由得了你么?”
他周身气息一沉,序列八百六十的恐怖威压,骤然,朝陈烬,压了下来。
围观的底层人,被这股威压,压得几乎喘不过气,纷纷瘫软在地。
“一个蝼蚁一样的清坟人,”钱奎一步步逼近,眼神狠戾,“也敢,坏裴家的事?今日,我就让你知道,什么人,是你,惹不起的。”
话音未落,他已欺身而上,一掌,朝着陈烬的胸口,狠狠拍来。
那一掌,劲风呼啸,若是结结实实地挨上,足以将陈烬的胸膛,整个拍碎。
窝棚里,传来阿萝惊恐的尖叫:“哥——!”
陈烬的眼神,骤然一冷。
就在那一掌即将拍中他的刹那,识海里,长明那缕星火,忽然亮起。
一缕温暖而柔和的光,悄无声息地,笼罩住了陈烬。
那光,没有半分攻击之力,却奇异地,让陈烬那因威压而滞涩的气血,瞬间,通畅;让他那颗因身后亲人而焦灼的心,骤然,安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