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目望去,没有一棵草,没有一只虫,只有龟裂的焦土,和散落各处的、不知年月的白骨。陈烬走在其间,只觉得,自己仿佛正一步步,走向一座,早已为他备好的坟。
那是一口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枯井——准确地说,是一道被某种力量,硬生生砸进地里的、巨大的窟窿。
陈烬在井口外,站了片刻。
荒芜的焦土上,唯有这口枯井,散发着幽幽的、令人心悸的死气。四下里,连一只飞鸟、一只走兽都没有,仿佛所有的活物,都本能地,远离着这片被死亡笼罩的禁地。
他抬头,看了看那灰蒙蒙的、不见天日的天空,又想起棚户区里,那盏昏黄的灯,和灯下昏睡的阿萝。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了那口吞噬过无数人命的枯井。
井口,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令人作呕的腐臭。
那是一股,神尸腐烂特有的、又腥又甜的气味。寻常人闻上一闻,便要头晕目眩;可对常年与神尸打交道的清坟人而言,这气味,却是一种最直白的警告——
这底下,埋着,不干净的东西。
陈烬在井口蹲下,先取出银针,反复探查。
这是清坟人的命根子——下任何一处不明之地前,都得先验毒。这条规矩,曾无数次,把他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
针尖,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灰黑——有神性污染,但不算致命。
他又凝神细听了片刻。
井底,一片死寂。
没有风声,没有水声,没有任何,活物该有的动静。
这口深井,仿佛是一张早已张开的、耐心十足的巨口,正静静地,等待着猎物,自己送上门来。
太安静了。
安静得,反而让他那用无数次生死喂出来的直觉,隐隐发寒。
可他没有退路。
陈烬深吸一口气,借着井壁上嶙峋的乱石,一点一点,往井底,攀爬下去。
越往下,光线越暗,那股腐臭,也越浓。
那是一种,混杂着血腥与腐烂的、令人作呕的气味。越往深处,那气味便越是浓重,浓重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陈烬一手攀着嶙峋的井壁,一手按着腰间的工兵铲,每下一步,都极其谨慎。
他能感觉到,这口“枯井”,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死寂无声。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深处,仿佛有一双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他这个,自投罗网的猎物。
可他没有回头。阿萝在等他,那三百枚兽核,是她活下去的指望。
不知爬了多久,他的脚,终于踩上了井底坚实的地面。
一落地,那股浓得几乎凝成实质的腐臭,便扑面而来,呛得他几乎作呕。
陈烬强忍着翻涌的胃部,凝神,借着识海觉醒后那双能视物于黑暗的眼睛,缓缓地,打量着四周。
这一打量,他的心,便沉了下去。
井底,是一处比井口宽阔得多的、幽深的洞穴。
洞穴四壁,嶙峋而潮湿,地上,散落着一些早已腐朽的、不知是人是兽的白骨。
陈烬的目光,扫过那些白骨,瞳孔,微微一缩——其中几具,身上还残留着,和他一样的清坟人装束。那是前头,葬身于此的同行。
他们的尸骨,大多残缺不全,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啃食过。
一股寒意,顺着陈烬的脊背,缓缓爬起。他握紧了工兵铲,脚步,更加谨慎了几分。
借着识海觉醒后那双能视物于黑暗的眼睛,陈烬看清了洞穴中央的景象——
那里,横陈着一具,庞大的“神尸”。
那神尸足有三人高,蜷缩成一团,通体灰败,皮肉早已干枯,紧紧贴在森白的骨骼上,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它就那样一动不动地,蜷在洞穴中央,像一尊沉睡了百年的、狰狞的雕像。
陈烬的目光,在那具庞大的神尸上,缓缓扫过,心头那股寒意,又重了几分——这具神尸,比他在禁区里见过的任何一具,都要庞大、都要骇人。即便已经干枯成了一具空壳,那残留的、若有若无的威压,依旧让他本能地,感到心悸。
在它的胸口位置,隐隐透出一点,微弱的、暗红色的光。
那便是老胡所说的“心核”。
陈烬的心提了起来。
太顺了。
从下井到现在,没有机关,没有埋伏,那枚价值三百枚兽核的心核,就这么明晃晃地,摆在他面前。这世上,哪有这般便宜的好事?
他没有贸然上前,而是绕着那具神尸,缓缓地,转了半圈,确认它,确实没有半分生息。
那神尸,安静得,像一块亘古的顽石。无论陈烬的脚步如何靠近,无论他的目光如何审视——它都没有半分反应。
一切,都太顺利了。顺利得,反常。
陈烬心底那根紧绷的弦,非但没有松,反而,绷得更紧了。
一切,都和老胡说的一样。
一具死透了的神尸,一枚唾手可得的心核。
可越是如此,陈烬心底那股寒意,便越是浓重。
前头去的两拨人,都没回来。
若这真是一桩,死尸躺着任人挖的美差,那两拨人,又是怎么死的?
他握紧了手里的工兵铲,一步一步,极其谨慎地,挪到了那神尸的胸口前。
每一步,他都走得小心翼翼。脚下的白骨,被他刻意地避开;呼吸,也被他压到了最轻。他生怕,任何一丝多余的动静,会惊醒这具“沉睡”的神尸。
那股缠绕在心头的、越来越浓的不安,让他握铲的手心,沁出了一层冷汗。
那枚暗红色的心核,近在咫尺。
那心核,约莫拳头大小,通体暗红,表面,流转着一层微弱而诡异的光晕。
陈烬认得——这是神尸精魄所凝,是那序列八的武者指名要的东西,也是,他换取阿萝活路的,唯一指望。
陈烬屏住呼吸,缓缓地,伸出了手。
他的指尖,离那枚跳动着微弱红光的心核,越来越近。一寸,半寸……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的刹那,陈烬的心,毫无来由地,狂跳了一下——那是一种,源自本能的、强烈到极致的警兆。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枚心核的刹那——
那具“死透了”的神尸,那双干枯凹陷、本该空无一物的眼眶里,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两点,幽绿色的、择人而噬的——
凶光。
陈烬瞳孔骤缩。
装死。
这头东西,从头到尾,都在装死!
它早就醒了。
从陈烬下到井底的那一刻起,它便一直蛰伏着,装死,耐心地等他放松警惕,等他把手,伸向那枚作为诱饵的心核。
前头那两拨人,恐怕,就是这样被它引到近前,一击毙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