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陈烬看着她,依旧带着戒备。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女子无缘无故,救他、点他、教他——背后,必有所图。
女子像是看穿了他的戒备,却也不恼。
“你不必这样看我。”她淡淡道,“一个失控的定序官,会变成什么样的祸害,我比你清楚。今夜替你压下噬潮、点你这几句,既是顺手,也是……不愿再见到第二个‘寂灭’般的祸事。”
“寂灭?”陈烬捕捉到了这个陌生的词。
女子却没有再解释。她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探究,有忌惮,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复杂。
她说得云淡风轻,可那双清冷的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
“记住我今天的话。”她撑开纸伞,转身,“别只会噬。”
“否则下一次噬潮,可未必有人再撑伞替你挡一回。”
说罢,她提着伞,身影渐渐消失在棚户区昏暗的巷口。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留下名字。
陈烬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回过神。
直到陈伯不知何时挪到了他身后,望着那道远去的白色身影,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惊惧。
老人活了大半辈子,见惯了壁垒里的腥风血雨,最是知道,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有多么不好招惹。他枯瘦的手,紧紧攥着陈烬的胳膊,那点惊惧,怎么也压不下去。
“烬娃……”老人的声音压得极低,“那姑娘,你莫要招惹。”
“我认得她衣襟上的纹样……那是‘温氏’的徽记。”
“温氏?”
“壁垒里世代行医、专司净化的医道世家。”陈伯咽了口唾沫,“他们家的人,序列高得吓人,跺一跺脚,半座壁垒都要抖三抖。咱们这样的人,惹不起,万万惹不起啊。”
陈烬沉默地听着,心里却并不像陈伯那般惧怕。
他想起那女子临走前的话——别只会噬。这句话,像一粒种子,落进了他的心里。
他隐隐意识到,自己懵懂踏上的这条“定序”之路,远比他想象的要凶险,也要广阔。它牵连的,绝不只是一个棚户区、一个赵屠,而是整座壁垒,乃至,那场百年前的“寂灭”。
温氏惹不起,可他陈烬,也未必会一直是那个任人欺凌的蝼蚁。
他望着那空荡荡的巷口,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女子最后的话。
别只会噬。
短短四个字,却像一把钥匙,为他打开了一扇从未设想过的门。
原来,他并非只能在吞噬与失控的悬崖边上亡命狂奔。原来,他还有另一条路可以走——一条能让他既变强、又守住自己的路。
只是那条路,看破神祟的执念、化解它们的疯狂,对他这个连字都识不全的清坟人来说,谈何容易。可再难,他也得学。
今夜之前,他变强,只是为了护住这个家,护住那盏灯。可今夜之后,那位素衣女子口中的“上一纪元”、那场吞噬了整个文明的“寂灭”,却在他心里,投下了一道模糊而庞大的影子。
他隐隐觉得,自己脚下这条路的尽头,藏着的,远不止一个赵屠、一座壁垒那么简单。
噬,是捷径,是饮鸩止渴;序,是正道,却不知要难上多少倍。
他一个连字都识不全的底层清坟人,要去“看破”一尊神的执念、“化解”一头祟的疯狂——这听起来,简直像是天方夜谭。
可那女子的话,也像一记警钟,狠狠敲在他的心上。再这样只噬不序下去,他迟早会变成下一头,被送上天秤的“祟”。
陈烬握紧了拳头。无论这条“序”的路有多难,他都得走。
为了阿萝,为了陈伯,也为了不让自己,变成一个连他自己都会害怕的怪物。
而棚户区另一头的夜色里,那道白衣身影,在走出很远之后,忽然停下了脚步。
温晚回头望了一眼那盏在黑暗中固执亮着的、昏黄的油灯,清冷的眉宇间凝起一抹化不开的凝重。
“时隔多年,定序官竟然又出现了……”
她垂下眼,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父亲若是知道了,不知又会掀起怎样的风波。”
她想起家族秘库里那卷被列为禁忌的古老记载。
想起记载中那个关于“定序官”与“上一纪元”的、血淋淋的传说。
想起父亲每每提及此事时,那讳莫如深的、近乎恐惧的神情。
定序官的再度出现,究竟是福,还是祸?
温晚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夜起,这座看似平静的壁垒,怕是要不太平了。
夜风掀起她素白的衣角,那道身影,在棚户区昏暗的巷口,显得有些单薄。
一个新生的定序官,一段尘封的纪元秘辛,一座即将不再平静的壁垒……温晚敏锐地预感到,有什么东西,正随着今夜这场意外的相遇,悄然拉开了序幕。
而那个叫陈烬的清坟人,那双古井般、却藏着不肯熄灭的火的眼睛,不知为何,竟在她心里留下了一道挥之不去的印记。
她握紧了手中的纸伞,转身没入夜色,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