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序官。
这三个字从那女子口中说出的瞬间,陈烬的心猛地一沉。
这正是他觉醒那夜,识海里那个声音留给他的称谓。
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可眼前这个素衣女子,只是查验了一番,就一口道破。
“你认识……定序官?”陈烬的声音沉了下来,周身的肌肉悄然绷紧。
他不知道这是福是祸。一个能一眼看穿他底细的人,本身就是最大的威胁。
女子察觉到他的戒备,却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放心,我没有恶意。若是有,方才就不会救你了。”
她收起纸伞,在一旁的断墙上拂去灰尘,坐了下来,姿态从容,仿佛这肮脏的棚户区是什么风雅之地。
“看你这样子,是刚觉醒不久,什么都不懂?”
陈烬没有否认。
他确实什么都不懂。这力量来得太突然,它的代价是什么,他甚至是用阿萝的安危,才刚刚换来的教训。
女子看着他,似乎下了某种决定。
“我问你,你变强,是不是只会一个法子——把神或者祟杀了,吞掉?”
陈烬一怔,点了点头。
“这就是了。”女子叹了口气,“你这是‘只噬不序’。”
“只噬不序?”陈烬皱眉,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
“你只懂得吞噬,却不懂得收服。”女子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抱着金山却不自知的蠢人,“你可知道,你方才那场噬潮,是怎么来的?”
陈烬摇头。
“你吞下一头祟,得到的,不只是力量,还有它的疯狂、它的怨念、它嗜血的本能。这些污浊之物,积在你体内,便是‘序列污染’。污染越深,噬潮便越凶。”
“你今夜,不过吞了一头小小的浊祟,便险些失控伤人。”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可以想象,若你一路噬下去,吞下更强的凶神、古神——那污染,会把你变成什么。”
“定序官的力量,有两条路。”她伸出两根手指,“判死,噬其为食——这是你走的路,简单、直接、见效快。可你吞下的不只是力量,还有那些神祟的疯狂、怨念、嗜血的本能。”
“这些东西在你体内积攒下来,就成了‘序列污染’。积攒到一定地步,就会引发‘噬潮’。”
“噬潮一起,轻则神智癫狂,重则……”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自己就变成一头新的‘祟’,被下一个定序官送上天秤。”
陈烬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直升起。
原来,从他吞下第一头祟开始,他就一直行走在变成怪物的悬崖边上。
而他竟还浑然不觉,把这当成了一条可以肆意变强的捷径。
“那……照你这么说,”陈烬声音艰涩,“我已经噬了,这污染,还能清吗?”
女子看了他一眼:“你运气好,只噬了一头浊祟,污染尚浅,我方才已替你压下了大半。可下不为例。”
“若你执意只噬不序,等污染深入骨髓,便是神仙也救不回你了。”
陈烬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终于明白,那夜在禁区,那股要把他吞没的饥饿,究竟是什么了。
原来,他一直行走在变成怪物的悬崖边上。
“那……另一条路呢?”陈烬追问。
“判生,纳其为序。”女子缓缓道,“不杀不吞,而是破开那神祟的执念,平息它的疯狂,把它收为己用。”
“收为己用?”陈烬皱眉,“怎么收?”
“每一尊坠世的神、每一头癫狂的祟,心里都藏着一个解不开的结。那结,就是它疯狂的根源。”女子道,“你若能看破它的执念,化解它的疯狂,它便会心甘情愿为你所驱使,成为你的‘随侍’。”
“这样收服来的力量,纯净、稳固、源源不绝。更重要的是——它不会把你变成一头新的祟。”
陈烬沉默了。
他想起那夜判庭里那七条被浊祟吞食的人命;想起自己险些失控、伤了阿萝的那一刻。
他甚至想,若是那夜在禁区,他便懂得“判生”,那头浊祟,或许就不必死;他体内,也不必积下这要命的污染。
可世上,没有如果。
陈烬怔住了。
他想起觉醒那夜,识海里那个声音说的——判生,纳其为序;判死,噬其为食。
原来那句话里藏着的,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一条是饮鸩止渴的捷径。
一条是细水长流的正道。
而他在懵懂之中,选了最凶险的那一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