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章 噬潮(2 / 2)序列之上首页

他张大了嘴,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低吼。

然后,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栽,双拳高高举起,又狠狠地,砸进了脚下那片死寂的焦土里。

轰——!

那股刚刚得到的、恐怖的力量,被他毫无保留地、疯狂地倾泻而出。

方圆丈许的焦土,被这一拳生生砸出了一个深坑,碎石与尘土冲天而起,在灰白的天光里,弥漫开来。

这一拳,他没有砸向壁垒。

没有砸向任何一个被那饥饿标记为“食物”的方向。

他把那股要将他整个人吞没、要把他变成另一头“祟”的恐怖饥饿,连同他自己的半条性命,一起,狠狠地砸进了这片埋葬了无数人的废土里。

潮水,退了。

可那退去的过程,比它涨起来时,要漫长、要痛苦十倍。

陈烬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里到外,用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剐了一遍。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头,都在因为方才那场惨烈的拉锯,而隐隐作痛。

他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倒着气,过了好半晌,才勉强,找回了一点对自己身体的控制。

陈烬整个人瘫倒在那个深坑的边缘,胸口剧烈地、不受控制地起伏着,喉咙里、舌尖上,全是腥甜的血味。

他抬起手背,怔怔地看着。

那些狰狞的、青黑色的脉络,正在缓缓地、不甘地褪去。他的皮肤,一点一点地,重新恢复了原本那种因常年缺血而显出的、灰败的白。

他活下来了。

不光是从浊祟的爪子底下活了下来。

更是,从他自己体内的那股“饥饿”里,从那个想要取代他的“怪物”手中,把“陈烬”这个人,重新夺了回来。

他仰躺在冰冷的焦土上,望着头顶那片永远灰蒙蒙的、一辈子也见不到一缕阳光的天空,胸口,一阵接着一阵地发寒。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那座黑石高台、那杆天秤,还有那句轻飘飘的“判死,噬其为食”的背后,究竟藏着怎样沉重的代价。

这力量,来得太容易了。

也,太凶险了。

每噬一次,他就能强上一分。

可每噬一次,那股要把他变成另一头疯狂的“祟”的饥饿,也会随之,更汹涌、更难以遏制一分。

今天,若不是脑海里及时浮现出阿萝和陈伯的脸,他此刻,恐怕早已红着双眼,化作一头真正的怪物,冲进了壁垒,把所有挡在他面前的人,都当成了一口口鲜美的食物。

想到这里,陈烬只觉得后背心,窜起一片刺骨的冰凉。

他闭上眼,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那带着腥甜味的空气,把这份劫后余生的惊悸,死死地、一寸不剩地,压进了心底最深处。

他不能怕。

怕,是没有用的。

这条路,既然已经走上了,就再没有回头的余地。

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让自己,永远比那股饥饿,更清醒;让“陈烬”这两个字,永远死死地,压在那头“祟”的上面。

他想起方才,在那座黑石高台上,那个声音说过的话。

判生,纳其为序;判死,噬其为食。

原来,吞噬,并不是唯一的一条路。

那个声音说,他还可以“判生”——把那些被他打败的存在,收为己用。

只是方才情势太急,他想都没想,就选了最直接、也最暴烈的那一条。

陈烬把这件事,悄悄记在了心里。

他隐隐觉得,这“噬”与“序”两条路之间的分别,或许,就是他将来能不能在这条吃人的路上、活着走到最后的——关键。

他睁开眼,眼底那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比来时,又沉了几分。

然后,他撑着发软的四肢,重新,站了起来。

不管这力量有多凶险,他都得用。

阿萝的病,要治。陈伯的腰,要养。还有那座把他们一家三口,死死踩在最底层、连喘一口气都觉得奢侈的壁垒……

他迟早,要靠着这双手,给这个家,挣出一条活路来。

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钉子,死死地,钉进了他的心里。

从今天起,他陈烬,就不再只是一个任人践踏的清坟人了。

他是一个,能够审判神明、甚至能够吞噬神明的——定序官。

这条路有多凶险,他方才,已经亲身尝到了。

可再凶险,他也要,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陈烬弯腰,重新拎起了那只摔得变形的铁皮箱。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片把他从一个废柴清坟人、变成了某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怪物”的禁区。

就在他即将转身、彻底离去的那一刹那——

一阵极其轻微、却让他周身汗毛瞬间倒竖的悸动,从神坟禁区的最深处,遥遥地,传了过来。

陈烬浑身一僵,猛地回过头。

灰雾的最深处,那个一直传来沉睡磨牙声的、连壁垒里最高序列的强者都不敢轻易踏足半步的神坟核心——

此刻,竟有一道庞大到无法用任何言语去形容的轮廓,正在那里,缓缓地……苏醒。

那轮廓太大了。

大到陈烬隔着数里之遥,竭尽全力,也只能勉强看清它的一道边角。

而就在那道庞大轮廓之上,一只覆盖着无数古老纹路的、深不见底的巨眼,毫无征兆地,睁开了一道细缝。

就那么一道细缝,便有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威压,隔着数里之遥,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陈烬只觉得,自己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冻结了。

他的双腿不受控制地发软,几乎要当场,跪倒在地。

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最深处的、面对绝对强者的颤栗,是蝼蚁仰望苍天时,最本能的恐惧。

那只眼睛里,没有焦距,没有情绪,没有任何属于“生命”的温度。

可陈烬,却清清楚楚、真真切切地感觉到——

隔着这数里的焦土,隔着这漫天的灰雾,那只属于神坟核心的、亘古的巨眼,正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他这个渺小如同蝼蚁一般的清坟人身上。

他,被“看见”了。

一股冰冷彻骨的恐惧,从陈烬的脚底,直直窜上了天灵盖。

他终于明白,自己今日,究竟招惹上了一个怎样的庞然大物。

方才那头追杀他的浊祟,那头让他险些丧命、又让他脱胎换骨的祟,在这道苏醒的轮廓面前,渺小得,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

而这样的存在,此刻,正“看”着他这只蝼蚁。

陈烬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尽头,有一丝极淡的、却让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

兴味。

那一瞬,陈烬福至心灵,明白了一件事。

从他亲手吞噬第一头祟、踏上这条路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被卷入了某个远比他想象中更庞大、也更凶险的棋局。

而那座神坟的核心,那只亘古的巨眼,便是这盘棋的执棋者之一。

陈烬不敢再有半分耽搁。

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拎起那只摔得变形的铁皮箱,头也不回地,朝着壁垒的方向,狂奔而去。

身后,那只巨眼,静静地注视着他渺小的背影,良久,才缓缓阖上。

仿佛方才,只是随意瞥了一眼,一场无关紧要的、小小的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