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饥饿,来得又快,又凶。
仅仅一瞬间,陈烬眼前这个灰白色的世界,就褪去了所有的颜色。
所有的焦土、断壁、白骨,还有远处那道连绵起伏的神坟轮廓,都在他的眼里,化作了一团团模糊的、散发着致命诱惑的——“食物”。
他想吃。
不是肚子饿。
是骨头缝里、是血管深处、是灵魂最底层,那种无可遏制的、要把眼前这一切都吞进去、咬碎、嚼烂、然后化作自身力量的,疯狂的渴望。
这渴望太强烈了。
强烈到,他几乎就要顺从它,几乎就要张开嘴,朝着这片天地,狠狠地咬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陈烬猛地一口,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在嘴里轰然炸开。
就是这一点尖锐到极致的剧痛,让他那已经开始混沌、开始溃散的意识,勉勉强强,清醒了一线。
他踉跄着倒退两步,后背重重地撞在身后那块巨石上,一只手死死地抠住粗糙的石面,五指的指甲,都抠得翻裂、渗出了血。
不对。
这股饥饿,不对劲。
陈烬死死撑着最后那一丝清明,飞快地想着。
他想起来了——方才吞噬那头浊祟的时候,涌进他身体里的,除了那股重塑血肉、令他脱胎换骨的力量之外……还有别的东西。
是那七个被浊祟吞食的拾荒者,临死前的怨念。
是那头浊祟本身,疯狂、嗜血、只知吞噬的,野兽般的本能。
这些东西,此刻正顺着那股力量,反过来,啃噬着他的理智,侵蚀着他的神魂。
像潮水。
一股从他自己体内汹涌涨起的、要把他这个“人”,整个儿淹没、吞没、取而代之的——黑色的潮水。
陈烬死死地撑着,额头上青筋根根暴起,冷汗在转瞬间,就湿透了那件破旧的防护服。
他的视野开始扭曲、发黑,理智,像退潮时的沙滩,正一寸接着一寸地,被那股黑色的饥饿,无情地吞没。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地、温柔地、循循善诱地,诱哄着他——
吃啊。
吞掉这片废土,吞掉那座壁垒,吞掉所有比你弱小的东西。
那声音,在他脑海里,描绘出一幅幅诱人的图景。
他“看”到自己站在壁垒的最高处,脚下,跪满了曾经欺压过他的人。
他“看”到那些挂着序列徽牌、不可一世的贵人,在他面前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他“看”到自己,再也不必为了一枚净化弹、一口吃食,去那吃人的禁区里,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只要他点头。
只要他,把“人”这个累赘,丢掉。
这样,你就再也不用怕了,再也不用饿了,再也不会有人能踩在你的头上,把你死死按进泥里了……
这声音,太懂他了。
它说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戳在他心口最软、最痛的那块地方。
怕。
饿。
被人踩在脚下,连一句重话,都不敢回。
这些,是陈烬活了十九年,一寸一寸刻进骨血里的东西。
他确实,想要力量。
他确实,不想再这样卑微地、像一条野狗一样地,活着。
也正因如此,那股饥饿,才能如此轻易地,就攥住了他的命门。
可越是被说中,陈烬心里那股不肯认命的劲,就越是疯狂地,往上顶。
是,他想要力量。
但他要力量,不是为了变成一头只会吞噬的怪物。
他要力量,是为了护着阿萝,护着陈伯,护着那个虽然破败、却还亮着一盏灯的家。
如果变强的代价,是把这些,全都吞下去、忘干净——
那这力量,他宁可,不要。
陈烬死死咬着那条已经被咬破的舌头,用那一点钻心的疼,一寸、一寸地,把自己,往回拽。
陈烬的嘴角,开始不受他控制地,咧开了一个狰狞而扭曲的弧度。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
那只手,已经几乎完全被青黑色的脉络所覆盖,五指扭曲成了爪状,颤抖着,对准了远方壁垒所在的方向。
就在他那点残存的理智,即将被彻底淹没的最后一刻——
一张脸,毫无征兆地,撞进了他混沌一片的脑海。
是阿萝。
是那个和他一样、被陈伯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小丫头。
她自幼体弱,一靠近神坟就要发病,整日里病恹恹的,却总爱在他每回出门之前,颠颠地跑过来,扯着他的衣角,仰起那张没有几两肉的小脸,奶声奶气地、一遍又一遍地说——
“哥,你要回来。”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阿萝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她只知道,哥哥要是不回来,她和陈爷爷,就再也没有依靠了。
每一回,陈烬都会揉揉她枯黄的头发,低低地,应一声“嗯”。
而这一声“嗯”,是他在那吃人的禁区里,一次又一次,把自己从鬼门关前拽回来的,唯一的念想。
你要回来。
陈烬那只已经抬起的、扭曲的手,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之中。
紧接着,又是一张脸。
是陈伯。
是那个在十九年前的一个雪夜,把还在襁褓里、被亲生父母遗弃在神坟边、冻得只剩一口气的他,抱回了家的老人。
是那个给他取名“烬”的老人。
——烬,是大火烧到最后,烧尽了一切,却始终没能烧灭的,那一点点火星。
老人当年蹲在棚户区那间四处漏风的破屋檐下,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他,紧紧抱在干瘪的怀里,浑浊的老眼望着外头漫天的灰雪,一个字一个字、极慢极慢地对他说——
“娃啊,人这一辈子,可以穷,可以贱,可以一辈子都直不起这根腰。”
“但是,人不能不是人。”
那一年,陈烬才四岁。
他不懂老人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只觉得那干瘪怀抱里透出的一点暖,是他在这冰冷的废土上,记事以来的,第一缕暖。
后来的十九年里,这句话,陈伯反反复复,说了不下千遍。
饿得前胸贴后背、想去偷别人半块饼的时候,老人说,人不能不是人。
被序列高的恶少打了、想捡块石头从背后拍回去的时候,老人也说,人不能不是人。
陈烬曾经不懂,甚至觉得这老头,迂腐、窝囊。
可直到此刻,被那头“祟”的本能,逼到了悬崖的最边上,他才终于,彻底地,懂了。
守住一个“人”字,比什么都难。也比什么,都重要。
不能不是人。
陈烬猛地,睁大了双眼。
那即将彻底沉没的理智,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最后的关头,死死抓住了一根浮木。他咬着牙,从那片黑色的、冰冷的潮水里,一寸、一寸地,艰难万分地,把自己重新挣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