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死于二更。

陆平推开值房门时，人已经凉了。嘴角凝着黑血，蜷在地上，十指抓得地面起了白痕。

中毒死的，毒下在晚饭那一碗米粥里。米粥还剩半碗，陆平用银针一探，针尖发青。

送饭的禁卫急报厨房，厨房小吏已经自缢在柴房里，白绫系颈，手边放着一封认罪书。

认罪书字迹端正，说是他收了银钱，谋害钦犯。陆平一个字都不信。

一个厨役，认罪书写得跟状师的笔似的，连个涂改都没有，这是早就备好了的。

陆平站在尸体前，胸膛起伏了几回，没有说话。

他押了千里的人，还没过堂就死在眼前，这一趟等于空手而归。正要转身，门外传来通报，赵策到了。

腿伤未愈，赵策是坐着肩舆来的。他下舆时看了尸首一眼，先问了一句：“死讯有多少人知道？”

陆平一愣，旋即答：“值房当值的五名禁卫、验尸的仵作、厨房的人，都封锁在外，没有放走一个。”

“好。”赵策点头，“传出去的消息，就说人没死，用了药救回来了，已经开口招供，供出韩四泰。”

“老人分明死了……”

“把死尸换成活人的名字，让该听的人听见。”

赵策说完，看了他一眼，“老人死了，线索断了。可要是别人以为他没死，线索就会自己送上门来。”

这一手陆平懂了。他连夜放出风声，说泉州押来的老人熬过毒杀，吐了口供，供出东角房掌事韩四泰藏着一只旧印盒。

消息落在酒馆墙角、牢卒闲话、值房外的耳语里。

风从宫墙这头吹到那头，顶多一日光景，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韩四泰果然坐不住了。

他在狱中一夜未睡，天亮后疯了一样拍门，说要求见陆平，有话要说，有东西要交。

狱卒报上来时，陆平故意晾了他半个时辰，才慢慢走进牢房。

韩四泰缩在墙角，衣裳皱成一团，下巴上胡子乱成一团，眼睛里全是血丝。见到陆平，他几乎是扑过来的，被铁链扯住，又跌回去。

“我交出那东西。”

他喘着气，“老杂毛没死，他要是开口，我全家都没命。我要保命。”

陆平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东西在哪儿？”

“在东角房。杜衡手里有一只乌木盒，是我的旧物。十年了，我托他保管，他知道在哪。盒子里有一封信，是薛公亲笔。那封信，是他们要灭口的根本。”

陆平盯着他看了片刻，只说了两个字：“带路。”

东角房，纸灰味依然沉。

杜衡还是坐在那架旧册边，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陆平腰间的令牌上，没有说话。

陆平径直走到他桌前，把掌事令牌摆在他面前。令牌是韩四泰交出来的真正的东角房掌令牌，乌铁，背面有一个小小的铸痕。杜衡看到那一角铸痕，脸上的从容终于晃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身从身后书架最底层一块活砖背后，摸出一只乌木盒，放在桌上。

盒子很小，一掌可握，木质发沉，没有锁。陆平伸手要开，杜衡忽然说了一句：“里面的东西，不完全。”

陆平看他。

“十年前韩四泰寄给我时，里面是一封信和半枚旧印。”

杜衡说，“后来有人来‘借阅’过一回，还回来时，印没了。”

“谁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