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进定南门,老人已经两顿没喝水,嘴唇裂起白皮。
倒不是陆平苛待他,是这人自打出泉州北门起就不再开口。
该说的在杂货铺里说尽了,再问就是逼供。逼供的供词,十个字有九个不能信。
赵策在偏殿见陆平,腿伤还没利索,人斜倚在案后,泉州舆图上已经画了七八道朱线。
陆平把铜牌和窑神庙的拓印放在案上,赵策只看了眼拓印,没问细节,只问一句:“这人你关了几天?”
“两天,没用刑。”
“没用的对。”赵策推过来一枚令牌,
“明早你去东角房,找一个叫杜衡的文书吏。他是十年前染织署造册的经手人,手炉的线索只在他脑子里。别亮身份,别问老人,就说你要查一件旧器。那枚令牌是东角房常行令,能进门。”
陆平接过令牌,上面镀层已经磨掉了大半,边角却被人很仔细地修整过,握在手里有一种温润的旧意。
赵策看着他把令牌系到腰上,又补了一句:“杜衡这个人,要是先开口问你,你就能问出东西;要是没问,你什么都问不出来。”
“怎么让他先问?”
“你只管坐下。”
次日一早,陆平到了东角房,一块灰扑扑的旧匾,门挤在工部和太府寺之间的窄巷里。推门进去,纸香和陈灰搅在一起。
杜衡坐在墙角一座齐人高的册架底下,手提一管秃笔,正抄着什么。
陆平进来他没抬头,等陆平走到桌前,他才把笔搁下,用下颌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陆平坐了,没说话。
杜衡扫了一眼他腰间令牌。目光落上去,又收回来,再落上去,像在看一样不该出现的东西。
“你这令牌不是东角房的。”他说。
陆平不动。
杜衡说:“但你腰上系牌子的绳结,和东角房的人不一样。”
陆平笑了笑:“好眼力。”
“在这儿看册子看了二十几年,眼神再不好就废了。”
杜衡把笔搁回架上,“你是有事。说。”
他没有先开口问陆平的身份来历。陆平知道这人不吃虚套,便单刀直入:“染织署十年前旧器,有一只黄铜手炉,如今在哪?”
杜衡的手指停在笔架上,像被这句话按住了某一根弦。他抬眼看了陆平一眼,目光不像刚才那样打量,而是带着一种认了真的沉:“手炉,是‘旧铸器’项下那口?”
“我不清楚它原来记在什么名目下,有人告诉我说,它至少转过三处册库。”
杜衡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好一阵他才说:“军匠坊旧库,编号三十七;工部外库,编号改了;最后转到皇庄旧库,登记在西北角架上,编号末两位十四。”
他说完,又补一句,“炉身不重,炉膛里有东西,但那东西未必是你想要的。”
“什么意思?”
“我抄册时掂过,那手感不像只装炉灰的,倒像膛底衬了什么。但册上没有记录,我也没那个权限拆开来看。”
他顿了顿,“你要是去取,顺一顺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