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里的油灯已经烧了整整一夜。
赵策走进审讯室时,中山王正缩在墙角。铁镣铐磨破了他的手腕,结了一层暗红色的血痂。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中闪过极复杂的情绪——恐惧、不甘、还有一丝几近熄灭的侥幸。
“你来杀我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变了调。
赵策在他对面坐下,将一沓纸放在桌上。那是从中山王府暗格里搜出的全部信件,每一封都是中山王与权相往来的密函,时间跨度长达十年。
“杀你不急。先算账。”赵策翻开第一封信,“这些信里提到了不少名字。有朝廷的,有藩镇的,还有几个你养在常山城里的暗桩。你把这些名字写出来,我让你多活几天。”
中山王盯着那沓信,喉结上下滚动。片刻后他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在地牢里回荡,撞在石壁上碎成断断续续的回音。
“你以为本王会信?本王交代了,你就能放过本王?”
“你交不交代,这些信里的名字我都会查出来。暗影司已经在办了。你自己交代,是给自己争取时间。你不交代,我按信上的名字一个一个抓,抓到了再来找你。”
中山王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看着赵策的脸,在那张脸上找不到一丝波动。他忽然明白——这个人不是来跟他谈条件的。
“你想知道什么?”
“权相贪墨军饷的账目,有哪些藩王参与分赃?”
中山王沉默了很久,久到桌上的油灯又添了一次油。然后他开始说,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像一根被压在巨石下太久的老藤终于松了绑。
权相每年从边军军饷中克扣三成,分给五个藩王,用来换取他们对朝政的沉默。安阳王拿得最多,因为安阳产盐,权相需要安阳的盐利来供养自己在朝廷的党羽。除了安阳王,还有平凉王、济北王、汝南王,每家每年分赃白银万两以上。权相不仅在边军军饷上做手脚,还在各地粮仓账目上造假——账面存粮与实际库存差额巨大,差额部分折成白银直接进了相府。
常山郡的粮仓账目是权相亲手改的。萧仲卿当年弹劾的每一笔账都属实,证据就藏在常山城粮仓的地板下面。
赵策让人撬开常山城粮仓的地板。地板下面是一个暗格,暗格里藏着一本发黄的账册。账册封面上写着“常山郡粮仓实存录”,旁边一行小字:仲卿谨记。字迹清秀工整,横折处暗藏棱角——和萧若兰那本簿子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萧若兰接过账册时手指微微发抖。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她父亲写的一段话:以上账目乃常山郡粮仓十年实存记录,与户部报账差额共计折银二十四万两。差额去向标注于每笔账目之后,皆为相府提取。若有朝一日此册重见天日,望后人知——仲卿非因妄议而获罪,乃因查账太准而获罪。落款是承平十一年冬,萧仲卿被贬前夕。
她将账册合上,抱在怀里,沉默了很长时间。赵策没有打扰她,只是将中山王的口供推到她面前。口供末尾,中山王画了押。
“权相欠你父亲的,欠边军阵亡将士的,欠河北百姓的——这笔账,该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