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王的使者是在一个雨天抵达的。

没有仪仗，没有护卫，只一辆半旧的青布骡车，一个赶车的老仆，和一个缩在车帘后面脸色苍白的中年文士。文士姓卢，是中山王府的录事参军，平日里只管些文书往来、礼仪应酬的闲差。这回被派来黑山城，用他自己的话说——满府的人推来推去，最后推到了他这个最不重要的头上。

他在北门外被拦下时，雨下得正紧。守城卫兵验了文书，掀开车帘往里看了两眼，确认没藏兵刃，放他进城。卢参军缩回帘后，掏出一块皱巴巴的帕子擦脸上的雨水，帕子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兰花——他妻子临行前塞给他的，说是辟邪。

他被带进侯府偏厅时，赵策正和萧若兰核对石城县烽火台修复的物料清单。卢参军站在门口，淋湿的袍角在地砖上滴了一小摊水。他从袖中取出一封烫金拜帖和一卷帛书，双手呈上。

帛书是中山王的亲笔，措辞比他上次派韩豹送来的战书低了不止一头。开篇称赵策为“黑山军镇赵兄”，正文写了一大段“同根同源”“唇亡齿寒”的套话，末尾才落到正题：两家罢兵修好，划清阳河为界，河北归黑山，河南归常山。为表诚意，献白银五千两，粮三千石，骏马五十匹。

赵策将帛书从头到尾扫了一遍，面上没什么表情。

“中山王跑了八百里，韩豹死了，八千大军灰飞烟灭。现在跟我谈罢兵修好——让我放过他？”

萧若兰提笔蘸墨，准备记录答复。卢参军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

“镇抚使大人，王爷年事已高，膝下诸子尚幼。中山王一脉若是就此断绝，河北局势必然大乱。安阳王虎视眈眈，朝廷也在观望。若能高抬贵手，中山王府愿世代与黑山军镇交好，永为兄弟之邦。”

赵策看着他：“你来之前，中山王怎么交代的？”

卢参军一愣。

“他是不是跟你说——去黑山城走一趟，把姿态放低些，多说好话。赵策是个聪明人，应该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不会真把中山王一脉赶尽杀绝？”

卢参军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敢应声。但脸上的表情已经给了答案——赵策说的每一个字都跟中山王临行前交代的分毫不差。

赵策从案头拿起一份文书，是丁三今早刚从常山城送回来的情报。他抽出其中一页搁在卢参军面前。

“中山王的五千两白银，昨天夜里已经从常山南门悄悄运出城了。护送队伍走的是南门小道，领队是王府亲卫营副统领。这五千两是送给我，还是送给安阳王？”

卢参军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这……下官不知……”

“你当然不知。你家王爷派你来，是为了给南门那批金银争取时间。等你在黑山城跟我磨破了嘴皮子，那五千两已经进了安阳王大营。安阳王收了银子暂缓进攻，中山王趁机从南门逃出常山，带着剩下的金银细软南下投奔朝廷。至于你的死活——你家王爷给你交代任务时，有没有提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