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草驿被烧的详细战报送到常山王府时,中山王刘崇正在用晚膳。
这一次不是午膳,是晚膳。桌上摆着一道清蒸鲈鱼、一道炙鹿肉、一碟蜜渍梅子,旁边温着一壶上好的黄酒。刘崇的饮食习惯向来奢侈,即便是在军粮被烧的消息传来之后,他的晚膳规格也没有降低半分。不是不生气,是不愿在下人面前表现出任何失态。
密使跪在堂下,头低得比上次更低。他上次来报黑风峡大败时,王爷踹翻了八仙桌;这次来报白草驿被烧,他不知道王爷会踹什么。
刘崇夹了一块鹿肉,细嚼慢咽,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才缓缓开口:“说吧。韩豹那边又出什么事了?”
密使的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禀王爷,白草驿粮仓……被烧了。两百石军粮,一百车干草,三十顶冬帐,全部烧成了灰烬。守军战死四十余人,伤六十余人。袭击者是黑山精骑,领兵的是周泰。他们从西山小路摸进来,用火油罐炸开粮仓,烧完就走,前后不到半个时辰。守军赶到时,人已经跑远了。”
筷子搁在玉筷架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刘崇没有掀桌子,没有摔茶杯,甚至没有站起来。但跪在地上的密使比上次更害怕——上次王爷暴怒时像一头疯虎,这次安静得却像一条蜷在暗处的毒蛇。疯虎咬人还能躲,毒蛇什么时候下口,你永远不知道。
“韩豹呢?”刘崇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温柔,“粮草囤积地只派了两百人守?他不知道白草驿离黑山郡不到两百里?”
“韩将军……韩将军把大部分兵力集中在常山大营,说是要抓紧攻城训练。白草驿的守军是他手下最弱的一营,多是新兵和后勤辅兵。他没想到黑山军敢深入常山郡境内。”
“没想到。”刘崇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忽然笑了。他笑的时候脸上横肉挤成一团,眼睛眯成两条缝,看起来甚至有些憨厚。“先是没想到赵策敢杀张公公,然后是没想到刘威会被伏击,现在又没想到周泰敢深入常山郡烧粮。韩豹跟了本王十二年,从一个小校尉做到第一猛将,靠的就是一个‘勇’字。怎么现在跟赵策打,就只剩一个‘没想到’了?”
没有人敢接话。内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
刘崇端起黄酒抿了一口,然后将酒杯放回桌面,杯底磕在红木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传本王手令。韩豹罚俸半年,白草驿粮官鞭四十,活下来的话发配边军——让他去守烽火台,这辈子不用再做跟粮食有关的事了。调常山大营五千人,其中骑兵一千,由本王亲自率领,一个月后出征黑山郡。”
满堂幕僚同时变色。王爷亲自出征——这意味着中山王府全部家底都要押上。常山大营总共一万五千人,抽走五千,加上韩豹之前调走的三千,大营只剩七千守军。万一安阳王趁虚而入,后果不堪设想。
先前劝过刘崇的那个老幕僚再次开口,声音比上次更小心:“王爷,黑山郡不过弹丸之地,赵策不过竖子成名。您亲自出征,赢了是理所应当,万一有失,整个中山王府的根基就动摇了。不如让韩将军继续围城,耗尽他们的粮草——”
“耗尽?”刘崇打断他,语气忽然变得尖锐,“黑山郡开矿炼铁十五天,出精铁上万斤;烧水泥建棱堡,城墙硬得连攻城锤都撞不动;白草驿一战烧了本王两百石军粮,他们自己的盐田日产八十斤。你告诉本王——是他们在耗尽,还是本王在被耗尽?”
老幕僚哑口无言。
刘崇站起身,负手走到悬挂在墙上的河北舆图前。他的手指从常山郡划到黑山郡,又划过周边几个藩王的地盘,最后停在安阳郡的位置上,指尖在那里轻轻叩了叩。
“安阳王在韩豹背后捅刀的事本王心知肚明。但现在不是收拾他的时候。等本王灭了赵策,把黑山城的横刀和扎甲全部缴了,装备本王的一万精兵,回头再跟安阳王算这笔账。一头狼不可怕,一头会打铁的狼才可怕。赵策以为他在种田,本王就让他种——种出来的全是本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