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容貌。那张脸在流民堆里算是干净的，但也仅此而已。吸引他的是另一件事：这女子的衣着同样破旧，袖口打着补丁，显然也好不到哪里去。但她蹲在那里教孩子认字时，神情平静而笃定，仿佛城外的饥荒、城内的政变，都与她无关。她在做一件事，并且确定这件事是对的。

一个自己都吃不饱的人，还有心思教别人认字。不是愚蠢，就是心志极坚。无论哪种，都不是寻常人。

“那是谁？”

福伯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那是萧御史的闺女，叫若兰。老奴之前跟您提过的。”

“再细说说。”

“萧御史，单名一个仲卿。六年前因为弹劾权相贪墨军饷，被贬到咱们黑山郡当了个闲官，三年前病故了。”福伯说到这儿，叹了口气，“萧御史是个好官，可惜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他走后，萧家就剩若兰姑娘一个孤女。她不肯乞讨，每日替人抄书换些粗粮，还免费教流民孩子认字。旁的流民都笑她傻，说她连自己都养不活，还管别人认不认字。她也不恼，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这些娃娃如果不认字，将来就算天下太平了，也只能给人当一辈子牛马。”

赵策听完，沉默了几息。

他将视线收回来，重新投向城下那些排队领粥的流民。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气也依然平淡：“福伯，去查三件事。第一，萧仲卿当年的案子卷宗还在不在，我要看。第二，萧若兰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跟哪些人有来往。第三，那几个流民孩子，有没有愿意进军营当学徒的。”

福伯愣了一下，下意识想问问为什么要查萧家的事，但抬头看见赵策的侧脸，话又咽了回去。这位新侯爷的眼神告诉他：这不是商量。

“老奴这就去办。”

赵策转过身，走下城楼。两名玄甲卫紧随其后。他走得不快，靴子在石阶上踩出沉闷的回响。脑海中盘旋的是今早接到的那条系统警告：刘威的叛军已进入黑山郡境内，预计两日后抵达黑山城。

两百叛军，加上中山王那边随时可能动手的大军。他必须在这两日之内，把所有能用的力量全部攥在手里。粮食，铁器，流民中的壮劳力，以及——能替他管账、立规矩、把流民变成百姓的人。

这种人，在乱世中比铁矿还难找。

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忽然顿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城外的方向。土墙下，素衣女子不知什么时候已放下树枝，正端着一碗粥，递给年纪最小的那个孩子。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微微侧着头，像在和那孩子说什么悄悄话。

赵策收回目光。

“走。去黑石山看铁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