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陪你同学去(2 / 2)一辈子原来这么短首页

婷婷站在巷子里,歪着头想了想。巷子里的穿堂风吹着她的碎头发,她把头发别到耳后。

“来。”

“几点?”

“你几点下课?”

“下午四点。”

“那我四点到你们培训班门口。”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走得挺快,马尾辫在肩膀上一晃一晃的,很快就拐出巷口不见了。

姚强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风油精。巷子里飘来邻居家做饭的油烟味,还夹杂着收音机里放样板戏的声音。他把风油精的盖子拧开,往手臂上的蚊子包上抹了一点。凉意从皮肤渗进去,辣辣的,然后变成一阵清爽的舒坦。他盖上盖子,把风油精放进口袋里,跟那支钢笔挨在一起。

回到屋里,他把帆布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铺在床上一一清点。白汗衫两件,换洗裤子一条,袜子两双,他妈纳的新布鞋一双,六个白面饼,四个咸鸭蛋,一瓶子腌萝卜,一包炒花生,搪瓷缸子一个,毛巾一条,牙刷一支,牙膏半管。

他把吃的东西拿出来,放在桌上。其他的叠好,放在床尾。然后他取出那个手绢包,打开——存折、招生简章、糖纸、笔记本,都在。钢笔从胸前口袋里取下来,跟笔记本放在一起。

他把蚊香拆开,点了一盘放在墙角。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斜照进来的阳光里画出细细的曲线。蚊香的味道很熟悉——是夏天晚上的味道,是他妈在院子里乘凉时点的那种味道。他坐在床沿上,看着那缕青烟发呆。

然后他拿起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把钢笔拧开,墨水是满的,笔尖上沾着一滴蓝黑色的墨珠。他想了想,在第一行写下:

“七月一号,晴。报名了。明天开课。”

写完了,他看了看自己的字。歪歪扭扭的,跟婷婷的字比差远了。但墨水的颜色很正,蓝得发亮,写在纸上比他以前用圆珠笔写的那些字都好看。他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钢笔很好用。”

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傍晚,姚强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大舅去上夜班了,走之前在灶台上留了两个馒头和一碟咸菜,说让他自己热着吃。院子里很静,邻居家的狗偶尔叫两声。针织厂的烟囱还在冒烟,在暮色里亮着一点红色的光,像是暗红色的一只眼睛。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把铜钥匙,在手指间翻来翻去。红绳子已经被汗浸得褪了色,从鲜红变成了暗红。然后他又摸出存折,翻开看了看——九百元整的蓝章被“支取”两个字盖住了,只剩下一个零头。

两样东西,一把钥匙,一本存折。

一个是二叔给他的路,一个是老姚给他的路。

两条路,其实是一条路。

他把两样东西重新放好,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路灯的一点点光。他靠在门框上,抬头看了一眼天。月亮从针织厂的烟囱后面升起来了,今天不是弯的,是半圆的,照得巷子里的青石板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

他在心里算了算日子。

今天七月一号。婷婷说的暑假是三周。三周是二十一天。现在,他离暑假还有二十天。二十天,足够他把理论课啃完,把倒车入库练熟,也够他把县城的大街小巷走一遍。二十天之后,她会来大姨家长住。那时候他骑着二八大杠去接她,穿过针织厂那条窄巷子,穿过法国梧桐的绿荫道,再停在她说的那家槐花蜜摊子前头。

他把明天要做的事在心里排了一遍。

早起,不能迟到。白衬衫晚上叠好放在枕头边上,早上起来直接穿。钢笔要灌好墨水,笔记本要带上。到了培训班,刘师傅说什么都得听着。理论课不懂的就记下来,回来慢慢看。

然后他洗漱完,躺在凉席上。凉席是竹子的,竹条被磨得光滑发亮。枕头有点矮,他把自己的汗衫叠了叠垫在下面。蚊香的青烟在墙角缓缓上升,气味淡淡的,好闻。

窗户开着半扇,能看见外面那根烟囱和一角深蓝色的天空。有一颗星星特别亮,挂在烟囱顶上,像是烟囱点了一盏灯。

他想,明天要早起。

明天是七月二号。

培训班第一天。

下午四点,婷婷会在门口等他。

他把手放在枕头边上,摸到那本笔记本和那支钢笔。然后闭上眼。

夏天夜晚的风从窗户里吹进来,带着针织厂染料淡淡的酸味和蚊香的清苦味。这两种味道混在一起,成了他来到县城的第一个记忆。

快睡着的时候,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今天一整天,从村口到县城,从培训班到大舅的配房,婷婷一直在他旁边。她帮他递帆布包,给他买包子,把他的钢笔别在胸前,给他风油精,最后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他胸前口袋里那支钢笔还在不在。

这些事,一件一件,小小的。

但摞在一起,就把他心里那团原本乱糟糟的东西压平了。

平得像凉席上被月光铺满的那一块。

他翻了个身,凉席嘎吱响了一声。然后就不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