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只剩下姚强和婷婷两个人。
姚强站在小屋门口,没有动。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他身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婷婷站在他旁边,一直没说话。从大舅进屋开始她就安静地站在角落里,抱着她的帆布书包,不声不响地把这个房间的每一处都看了一遍——窗户、凉席、洗脸盆架子、桌上的搪瓷缸子。她看见窗台上那盒蚊香是新的,还没拆封。看见暖水瓶是满的,瓶口冒着淡淡的热气。看见凉席底下压着一张旧报纸,报纸的日期是昨天的。
大舅说他“昨儿个收拾了一下”。
其实不只是收拾了一下。
他把所有能想到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你爸——”婷婷轻轻开口,说了两个字又停了。她把帆布书包放在桌子上,走到窗台边,拿起那盒蚊香看了看,又放下。
“我从来不知道他会说那么多话。”姚强坐在床沿上,凉席被他压得嘎吱响了一声,“他在家里一天说不了十句。抽烟、吃饭、下地、睡觉。最多的就是‘嗯’。”
“他把话都攒着了。”婷婷说,“攒着攒着,攒到今天,一下子全说出来了。”
姚强没有接话。他把手伸进帆布包里,摸到那个手绢包,隔着布捏了捏,还在。然后他摸到那本笔记本,也还在。
“婷婷。”
“嗯?”
“你在笔记本上写的那句话——‘他站在那里,看着远方。远方有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要走过去。’”姚强把笔记本从包里抽出来,翻到那一页,“你写的是谁?”
婷婷没有立刻回答。她在窗台边站了一会儿,窗外针织厂的烟囱正冒着白烟。然后她转过身,逆着光,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她的声音很静,像是井水一样,不泛涟漪。
“写的时候不知道。写完了想一想,也许是写我自己。也许是写你。”她顿了顿,“现在觉得,也是写你爸。”
姚强低头看着那页纸。圆珠笔的字迹工工整整,每一个字都写得认真,没有涂改。他伸手摸了摸那些字,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划过,像是要把那些笔画的样子记住。
窗外,针织厂的机器声嗡嗡地响着。很远,又很近。像夏天午后的蝉鸣,又像冬天火炉上水壶的嗡鸣。一只麻雀飞过来落在窗台上,歪着头往屋里看了一眼,扑棱棱又飞走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大舅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块豆腐、两根黄瓜、四个西红柿、一包花生米,还有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猪头肉。他把东西拎进灶房,开始做饭。
姚强要去帮忙,被大舅摆摆手拦在门外。“。一个丫头跟你跑了半天,别晾着人家。”他说这话的时候没回头,弯着腰在水池子里洗黄瓜。自来水哗哗地响,他洗得很仔细,黄瓜上的刺都一根一根地搓掉了。
姚强站在灶房门口,想解释一下“同学”这个身份,又觉得解释不清,干脆不解释了。
大舅的手艺不怎么样,但量给得足。豆腐炖得有点老,猪头肉切得有厚有薄,花生米炸过了头,微微有点焦。但四个菜摆在院子里的矮桌上,看着也算满满当当的一桌。婷婷坐在姚强对面,端着碗小口吃饭。大舅坐在侧面,一边吃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话。
“培训班多少人?”
“不知道。明天去了才分班。”
“教练车是老解放?”
“好像是。院子里停了两辆。”
“老解放好。皮实。就是离合器硬,踩着费劲。”
“我二叔的车就是老解放。我开习惯了。”
大舅点了点头,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着。嚼完以后他看了姚强一眼,又看了一眼婷婷。婷婷正低头吃饭,碎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大舅的目光在两个少年之间来回跳了一下,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汤。
吃完了饭,大舅去灶房洗碗。姚强和婷婷坐在院子里的枣树底下歇着。这棵枣树比婷婷大姨家那棵小得多,还没有开花,叶子稀稀疏疏的。
“我该走了。”婷婷站起来,把帆布书包挂在肩上,“下午还得回大姨家。她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怎么走?”
“坐公交车。”
“我送你。”
“不用了。你今天刚到,把东西收拾收拾,早点歇着。”婷婷往院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他,“差点忘了。这个给你。”
姚强接过来,打开。是一包风油精。绿色的小瓶子,标签上印着一只老虎。
“夏天蚊子多。我看你胳膊上被咬了好几个包,你自己都没注意到吧。”婷婷指了指他的手臂,“擦在包上,凉凉的就不痒了。”
姚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手肘内侧确实有两个蚊子包,红的,被他挠过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咬的,也不知道婷婷什么时候注意到的。
“走了。”婷婷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个眼神不长,大概就是一秒钟的事情,但姚强注意到她看的方向——不是他的脸,也不是他的白衬衫,而是他胸前口袋上别着的那支钢笔。她看了一眼那支钢笔还在不在,然后才放心地转过头去。
“婷婷。”姚强跟到门口。
“嗯?”
“明天培训班第一天上课,你来不来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