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回来就回来。”
姚芳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姚强手里。是一块水果糖,透明的塑料纸包着,橘色的。糖纸有点皱了,放在口袋里放了多久他不知道。
“给你路上吃。”
姚强把糖放进口袋里。跟婷婷那颗橘子糖放在一起。两颗糖在口袋里碰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响。
“芳儿,你在家听话。”
“我一直都听话。”姚芳的声音有点哑,但倔强地绷着,“期中考试我又拿了个三好学生。”
“等你期末再拿一个,我给你带县城的奶油雪糕。”
“真的?”
“真的。”
姚芳伸出小拇指:“拉钩。”
姚强也伸出小拇指。两根手指勾在一起的时候,他感觉姚芳的指头使劲扣着他的,扣得紧紧的,好像一松开他就不回来了。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老姚一直坐在堂屋里抽旱烟。从吃晚饭到收拾东西,他就没怎么说话。烟雾在他头顶上飘着,把他的脸遮得看不太清。
姚强走到他面前。
“爸,我明天一早走。”
“嗯。”
“二叔说车留给我开。我停村口。你下地的时候用得着就叫二叔来开。”
“不用。我走惯了。”
沉默了一会儿。老姚把旱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
“到了县城,先去找你大舅。地址给你写好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姚强,“他那个配房不大,但够你一个人住。”
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和电话号码,字迹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纸背面都凸起来了。
“爸,那笔钱——”
“说过了。不用还。”
“不是。”姚强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我是想说——那笔钱,我不会白拿。”
老姚看着他。烟雾散了,堂屋里的灯光照在老姚脸上。他的眼窝陷得很深,颧骨高高的,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但他看姚强的眼神很定,跟那天在矮桌上把存折推过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老姚说。他把旱烟袋往嘴里一叼,“你是我的种。”
说完,他转身进了里屋。
门帘落下来。
姚强站在堂屋里。帆布包挎在肩上,沉甸甸的。
他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六月的最后一个晚上。月亮是弯的,细细一钩,挂在天上像一弯镰刀。石榴树在月光下黑黢黢的,石榴花还开着,看不清楚颜色,只能看见一朵一朵暗红的影子藏在叶子中间。
明天,石榴花该落了几朵。
夏天深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月亮。然后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那颗姚芳给的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化开,橘子味的,跟婷婷那颗是一样的。
他含着糖,看着月亮。
明天,七月一号。
新的一个月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