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强把车开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他开了车灯，两道光柱打在土路上，照出一片尘土飞扬的亮。

婷婷站在老槐树底下，被灯光一照，眯了一下眼睛。

“上车。”

婷婷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动作很轻，像是怕把车弄坏了。她手里拿着那个装粽子的空塑料袋，坐在座椅上，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驾驶室。

姚强挂档，踩油门，车子颤了一下，稳稳地开了出去。车灯照在路面上，两边的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像是列队的哨兵。

“你开得挺稳的。”婷婷说。

“这才哪到哪儿。”

“比我爸开车稳。他开车老是急刹车，我坐他车容易晕。”

“？”

“桑塔纳。”

姚强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桑塔纳。

那是县里干部才坐的车。

他没说话。

婷婷好像也感觉到了什么，没再往下说。她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麦田里刚灌了浆的清甜气味。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根碎发扫在姚强的胳膊上。

他没动。

他不敢动。

“姚强。”

“嗯？”

“你说我要是真学会了开车，我妈会不会生气？”

“会。”

“那怎么办？”

“你就让她生气。”

婷婷转过头看他。

“生气了，过一阵子就好了。”姚强看着前面的路，声音平平的，“我妈以前也生我的气。我退学的时候，她一宿没睡。第二天还是起来给我做饭。”

婷婷没有说话。她把头靠在座椅靠背上，看着车窗外黑黢黢的田野。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

“你说得对。”

“什么？”

“生气了，过一阵子就好了。”

她转过头，借着仪表盘上微弱的绿光看着姚强的侧脸。

“那我不怕了。”

姚强感觉自己的耳朵在发烧。他使劲盯着前面的路，不敢偏头。他的手心出汗了，方向盘上那个橡胶套子被他攥得嘎吱响了一下。

车子到了镇上。

他把车停在公交站牌旁边，熄了火。公交站牌是一根生了锈的铁杆子，上面挂着一个铁皮牌子，写着“普兰店—县城”几个字。末班车还有十五分钟。

“到了。”他说。

“嗯。”

婷婷没有马上下车。她坐在副驾驶上，把空塑料袋折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塞进书包的侧兜里。然后她拉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外面的地上，又回过头来。

“姚强。”

“嗯？”

“我会来的。暑假。”

“我知道。”

“不管我妈同不同意。”

“我知道。”

婷婷笑了一下。这次笑得很轻，像月亮出来之前那颗最亮的星星。

“再见。”

“再见。”

她下了车，关上车门，走到公交站牌底下站着。白色的裙子在站牌昏黄的灯光下显得特别干净，像是这个灰扑扑的镇子上唯一一件没有沾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