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你怎么在这儿(1 / 2)一辈子原来这么短首页

傍晚的时候,姚强一个人去了河边。

这条河不宽,水也不深,夏天的时候能看见水底的石子和游来游去的小鱼。河岸上长满了草,踩上去软软的。

他和婷婷来过这里。

那天婷婷蹲在河边看鱼,他站在她身后。婷婷指着一群小鱼说:“你看,它们往哪儿游呢?”

他说:“往下游。”

“下游是哪儿?”

“不知道。没去过。”

婷婷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说了一句他到现在还记得的话:“等我长大了,我帮你去看看下游是什么。”

他当时觉得这句话很好笑。下游能有什么?还是水,还是鱼,还是草。

但现在他坐在河边,看着水往远处流,忽然觉得婷婷说得对。

下游是不一样的。

下游是县城,是普兰店,是大连,是海。

是他去过的地方,也是他没去过的地方。

他捡起一块石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甩手打了出去。石子在水面上跳了三下,沉了。

打水漂是他教婷婷的。

那天在水库边上,他说“我教你打水漂”。婷婷试了好几次都打不起来,石子一出手就直直地沉下去了。她撅着嘴说“不学了”,但过了没一会儿又捡起一块石子接着试。

后来终于漂起来一下,只漂了一下,但她高兴得跳了起来。

“你看你看!漂了!漂了一下!”

他看着她高兴的样子,心里想的是一个他自己都不敢细想的问题——

为什么看见她高兴,他就觉得高兴?

这个问题到现在也没有答案。

太阳落到山后面去了,河面上的光从金色变成了灰色。蚊子多起来了,在他耳边嗡嗡地叫。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往回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他看见老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是她。

婷婷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上有细碎的蓝色小花。头发还是扎着马尾辫,但辫子上多了一个蝴蝶结,也是白色的。她背着一个帆布书包,手放在书包带上,踮着脚尖往路口张望。

看见他的时候,她不踮脚了,把手从书包带上放下来,朝他走过来几步,又停下了。

“?”姚强快走了两步。

“我今天下午不上课。”婷婷说。

“儿童节?”

“嗯。”婷婷笑了一下,但笑得不太自在,跟平时不太一样,“我不是儿童了。但我们学校下午搞活动,我就没去。”

“那你来——”

“我大姨让我送点东西。”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粽子,“她说快过端午了,给你妈拿几个粽子。她自己包的,红枣馅的。”

姚强接过来。塑料袋上还带着婷婷手上的温度。

“你大姨怎么不自己送?”

“她今天腿疼,走不了远路。”

“那你一个人走过来的?”

“坐公交车到镇上,走过来的。”

镇上到村里有四里路。不远,但也不近。姚强看了看她的脚——白布鞋的鞋底沾了一层黄土,鞋面上也有灰。

“你一个人走四里路,就为了送几个粽子?”

婷婷没回答这个问题。她低下头,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

“我本来想在你家门口等你来着,但你妈说你出去了,我就在这儿等。”

“等了多久?”

“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一个多小时吧。”

姚强没说话。他看着婷婷站在老槐树底下,白色的裙子被晚风吹得轻轻飘起来,头发丝里夹着一小片槐树叶子。婷婷伸手摘掉叶子的时候,他注意到她的手腕很细,细得好像一用力就会断掉。

“你饿不饿?”他问。

“不饿。”

“渴不渴?”

“有一点。”

“你等着。”

他转身走进村里。过了五分钟,他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出来了,里面是凉白开。婷婷接过来,两只手捧着,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喝水的时候,她的眼睛从搪瓷缸子的沿上看着他。

“你黑了。”她说。

“天天晒的。”

“也瘦了。”

“没瘦,是黑了显瘦。”

婷婷把搪瓷缸子还给他,抿了抿嘴唇:“我上次回去以后,把糖蝴蝶的竹签子留着,插在铅笔盒里了。”

姚强愣了一下。

“你还留着?”

“留着。”

“糖都化了。”

“竹签子不会化。”

两个人都没说话。老槐树上的知了叫了两声,又停了。天边的云烧成了橙红色的,一点点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