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八年五月初六,卯时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像化不开的墨,沉甸甸地压在景栋残破的城头。
一夜激战,城内城外如同修罗场。
沈明靠在城楼的断墙边,手里攥着半个冷硬的馒头,机械地咀嚼着。他的儒衫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上面沾满了血渍、泥浆和黑灰。那支秃了毛的笔,依然别在腰间,笔杆被磨得发亮。
“还有多少活着的?”
沈明的声音很轻,怕惊扰了这死寂的黎明。
陈骁从尸堆里站起来,摘下已经歪斜的头盔,露出一张满是血污的脸。他的左眼眼角裂开了一道口子,血水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但他似乎毫无知觉。
“能动弹的,还有六百人。”
陈骁的声音粗粝如砂纸,“火药……彻底没了。顾先生说,把最后一桶猛火油也用了,现在工坊里连烧饭的干柴都剩不下几根。”
六百人。
沈明闭上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南华建军之初,有三千人。后来吸纳流民、整训土司兵,号称五千。而如今,这五千人马,在良渊侯的围困和这几日的血战中,只剩下这六百残兵。
“把所有的银币都搬上来。”沈明睁开眼,眼神中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冷静,“每人发十枚。告诉兄弟们,这是买命钱,也是买酒钱。若是今天守住了,这就是庆功酒;若是守不住,这就是给家里人烧的纸钱。”
“是。”
陈骁转身去安排。
沈明站起身,走到城楼边缘。
下方,缅军大营一片沉寂,只有几缕晨烟袅袅升起。但他知道,那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良渊侯不是那种会知难而退的人。地道战的失败,只会激起这头野心狼更疯狂的报复。
“陈叔。”沈明回头看了一眼。
陈默依然坐在阴影里。这一夜,他就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听到沈明的呼唤,他缓缓抬起头。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眼窝深陷,但那股精气神却依然顽强地燃烧着。
“你说,罗半城会来吗?”沈明问。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摩挲着雁翎刀的刀柄,指腹划过冰冷的纹路。
“会。”陈默的声音很低,“他是商人。商人从不做亏本的买卖。他投在南华身上的银子,比我们都多。他比我们更不想让这笔买卖砸在手里。”
“如果他来晚了呢?”
“那我们就给他报仇。”陈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让他哭着来收尸。”
……
卯时三刻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晨曦穿过薄雾,照在萨尔温江波光粼粼的水面上。
景栋城头,一面残破的大明龙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帜上满是破洞和焦痕,但那金色的龙纹,依然在晨光中倔强地闪耀。
沈明拔出腰间的短铳,检查了一下最后一发铅弹。
“来了。”
他轻声说道。
远处,缅军大营中传来了一阵沉闷的战鼓声。
这鼓声不像之前的急促,而是缓慢、沉重,每一下都像是在敲击着南华士兵的心脏。
良渊侯的大军出营了。
这一次,他们没有排列复杂的阵型,没有推着沉重的吕公车。
五万大军,排成了十个宽大的方阵。每个方阵前方,都是手持长矛的重甲步兵,中间是弓箭手,后面是骑兵。
这是最原始、最血腥、也最无解的战术——平推。
良渊侯不想再玩任何花样了。他要用手中的五万人,把景栋这六百残兵,生生碾碎。
“打旗号。”
沈明下令。
城头上升起了一面白旗。
“告诉良渊侯,我们愿降。”沈明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让他派人来受降。拖延一刻钟……就能多活一刻钟。”
“少主,真降?”一名亲兵颤抖着问。
“降?”沈明冷笑,“南华只有死鬼,没有降鬼。我要让良渊侯以为我们怕了,让他把阵型走得再密一点,再近一点。”
他看向陈骁。
“等到他们走到五十步内……把那最后一桶猛火油,给我倒下去。哪怕是用嘴咬,也要给我点着了。”
……
辰时
良渊侯骑着战象,站在方阵的中央。
看着城头升起的白旗,他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意。
“汉人,终究是软骨头。”
“传令,受降使者在前面,大军压上。一旦城门打开,立刻冲进去。屠城。”
“是!”
一名身穿金丝战袍的缅军使者,骑着高头大马,在几十名亲卫的簇拥下,缓缓走向城门。
“城上的人听着!”使者高声喊道,“大王有令,限你们一炷香时间内,打开城门,全员卸甲,跪地受降!大王仁慈,许你们……”
“砰!”
一声枪响。
使者的话还没说完,眉心中弹,仰面从马上栽了下去。
城头上,沈明吹散了短铳口的青烟。
“许你个头。”
他怒吼道:“南华只有断头鬼,没有跪地人!兄弟们,给我打!”
这一枪,打破了所有的幻想,也点燃了最后的决战。
“杀——!”
城下,良渊侯脸色骤变,怒吼道:“攻城!全军攻城!把他们都杀了!”
五万缅军,像黑色的海啸,瞬间扑向了景栋那摇摇欲坠的城墙。
箭矢如蝗虫般遮蔽了天空。
辰时二刻(07:30)。
战斗进入了最后的白热化。
缅军踩着同伴的尸体,填平了护城河,疯狂地攀爬着城墙。
南华的士兵们已经没有了火药,他们用滚木、用礌石、用开水、甚至用牙齿和拳头,拼命地阻击着敌人。
“顶住!顶住!”
陈骁浑身浴血,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但他依然用右手挥舞着斩马刀,将一名爬上城头的缅兵劈了下去。
“把油桶推过来!”沈明大声指挥。
几名士兵推着最后一只巨大的木桶,冲到了城门楼上方。
“倒!”
滚烫的猛火油从城头倾泻而下,淋在了城门洞口密集的缅军头顶上。
“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云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