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八年二月下旬,景栋。
沈瑞走了。但他的死,像一块巨石投入了深潭,表面看似平静,水下却暗流汹涌。
沈明做出了一个违背常理的决定:秘不发丧,只对外宣称“沈大人病危,需静养”。
这不仅是权谋,更是一场豪赌。赌的是良渊侯的消息滞后,赌的是思个等摇摆土司的恐惧,赌的是南华上下那根紧绷的弦不会断。
入夜,景栋城门紧闭。
灵堂设在原来的签押房,并未对外开放。灵堂内,白幡低垂,长明灯在风中忽明忽暗,映照着那张简陋的供桌。
沈明跪在蒲团上,身上披着麻衣,手里却依然握着那卷《南华边略》。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眼泪在白天已经流干了,此刻剩下的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冷静。父亲教过他,哭没有用,只有手里的笔和案上的印才有用。
陈默没有跪。他坐在轮椅上,守在灵堂门口,像一尊煞神。
他手里抱着那把跟随了他二十年的雁翎刀,刀未出鞘,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森寒气息,让每一个经过门口的人都忍不住打寒战。
“陈叔。”
沈明放下书卷,声音沙哑。
“讲。”陈默的眼睛盯着门外的夜色,头也没回。
“思个还没动静吗?”
“有。”陈默冷笑一声,“他在等我们乱。只要景栋城内一乱,他就会把良渊侯的大军引进来,做那个带路党。”
“那怎么办?”
“杀。”陈默吐出一个字,轻描淡写,却带着血腥气,“杀鸡儆猴。沈瑞死了,南华不能没主心骨。你如果不肯脏了手,就让我来。”
沈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头。
“不。杀思个,会让其他土司人人自危。我们要做的不是杀,是‘立’。”
他站起身,走到陈默身后,低声道:“明天一早,我要在崇文书院召开‘议事会’。让所有土司头人来‘探病’。届时,我会让父亲‘见’他们最后一面。”
陈默转过轮椅,看着沈明那双沉静的眼睛。
“你要诈尸?”
“不。”沈明看向灵柩,“我要让父亲最后再活一次。让那些心怀鬼胎的人看看,南华的魂,还在不在。”
……
次日清晨,崇文书院。
思个带着十几名亲卫,满腹狐疑地走进了书院大门。一路上,他都在观察景栋城内的动静——街道上戒备森严,百姓虽然有些慌乱,但并没有失控的迹象。这让他有些不安。
书院正堂,被临时改作了议事厅。
正中间摆着一张太师椅,椅背上搭着那件绯色的官袍,官袍之上,是一方盖着大明巡抚印章的空案。
思个走进来时,正好看到沈明站在案后,手里握着那支秃笔,正在批阅公文。而陈默,则坐在侧面的阴影里,手里把玩着一枚刚铸好的铅弹。
“沈……沈大人怎么了?”思个试探着问。
沈明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父亲昨夜咳血,此刻正在后堂歇息。但父亲有令,今日之议,由我代笔。”
思个松了口气。只要沈瑞没露面,那就说明快了。
“既然沈大人病重,那这南华的防务……”思个搓着手,眼里闪过精光,“是不是该让咱们土司兵进来‘协防’了?毕竟良渊侯的大军——”
“不必。”
沈明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父亲早有安排。”
他拍了拍手。
侧门大开。
两列身穿灰布军服、手持改良鸟铳的士兵鱼贯而入。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每一步都踩得地面沉闷作响。最引人注目的,是走在最后的那几个人——他们抬着一门漆黑的小型佛郎机炮,炮口正对着议事厅的大门。
思个的脸色变了。
“这是……”
“这是父亲留下的‘礼’。”沈明站起身,从案后走出,直视着思个的眼睛,“父亲说,南华虽小,但这院子里的规矩,不能乱。谁若是想趁着主人病重,就动了歪心思……”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森冷的笑意。
“这炮,可是认人的。”
思个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意识到,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根本不是在和他商量,而是在下最后通牒。
沈瑞或许快死了,但这南华的刀,还在。
“少……少主言重了。”思个干笑两声,额头上渗出了冷汗,“我哪敢有什么歪心思。我这就是想……想帮帮忙。”
“帮忙就不必了。”沈明摆摆手,“父亲说了,各司其职。土司管好各自的寨子,别让良渊侯的探子混进来,就是最大的帮忙。至于军务——”
他看了一眼陈默。
陈默手里猛地一捏,那枚铅弹竟然被他单手捏扁了。
“自有陈先生和陈骁将军负责。”
思个看着那枚变形的铅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好……好。我这就回去,严查探子!”
……
就在南华内部通过一场惊心动魄的“静默政变”完成权力交接时,萨尔温江对岸的缅军大营里,良渊侯正站在舆图前,眉头紧锁。
“景栋那边,还没动静?”
“回大王,探子回报,沈瑞确实病危,但一直没死。景栋城防依然严密,没有乱象。”一名缅军将领小心翼翼地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