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拉玛提波迪指地图上一虚线,“萨尔温江——从景栋至清迈,可走水路。萨尔温江旱季不通航,然雨季水位涨,小船可顺流而下,五日至清迈。”
“五日……”沈明心中速算——五日传讯,加两日备,暹罗可七日内反应。此速,足应莽应里常规军事调动。
“好。”沈明颔首,“雨季走水路,旱季走山路——双线并行,确消息不断。”
拉玛提波迪视之,忽问一未料之题。
“沈明,你多大?”
“十八。”
“十八……”拉玛提波迪语气感慨,“我这年纪,还在王宫当侍卫,日思如何讨好王兄。你已开始替一群人命操心。”
拍沈明肩——手大重,如熊掌。
“年轻人,我允你。铁硫,我以市价加一成售你——然只收银,不收货。另外,给你一‘军需商引’,有此,你在暹罗境内可自由买卖铁硫,不受限。”
转身回椅坐,从案取一铜牌,掷沈明。
“此我信物。拿之,沿途关卡不阻。”
沈明接铜牌,双手捧,低头视——牌刻三头象纹章,背铭暹罗文,不识,然知此乃拉玛提波迪私信,较任何商引管用。
“谢将军。”
“别谢我。”拉玛提波迪表情复冷峻,“记住——消息须三日内送至。若因你误,暹罗受损,此商引即你催命符。”
“我记住了。”
沈明贴身收好铜牌,行礼,退出军帐。
走出军营时,手心皆汗。
不敢擦——因进出帐,一直强自镇定。手未抖,声未颤,表情平静——如陈默般平静。
然心在抖。
拉玛提波迪太强——非武力强,乃气场强。那种浸淫战场数十年、看无数生死方有之气场,如无形大山压沈明身。全程皆忧说错一句、漏算一条件、露不该露之表情。
然未出错。
陈默“三套方案”救了他——每题皆有预案,不需临时想,只从脑中调。当拉玛提波迪提“三日内送消息”时,甚至庆幸——此条件于其“第二套方案”已预判。
未预判者乃水路。
萨尔温江雨季水路——此乃此行最大意外收获。五日传讯,较山路快三倍。有此路,南华与暹罗即能真联动。
罗半城在军营外候,见其出,忙迎上。
“少东家,如何?”
“成。”沈明声平,然脚步较常更快——赶回客栈,赶回可关门之房。
回客栈,关门,沈明终——
吐了。
弯腰,对墙角木桶干呕半晌,无所出——晨未食,胃空。然即欲吐,那种从胃翻涌而上、无法控之痉挛。
蹲地,双手撑膝,大口喘气。
十八岁。
今日在拉玛提波迪前坐半个时辰,如老练外交官般谈判、算账、提条件、做让步。然仅十八岁——三月前,还在景栋助顾先生数铅弹。
未告任何人其惧。
因不能——他是中丞,此行主使,若露怯,罗半城慌,护卫散。须“镇”,哪怕“镇”乃装。
陈默言:“镇非不怕——镇乃怕了还能站。”
他站了。
然蹲下时,怕了。
怕非拉玛提波迪——乃“以后”。以后要做更多此事:与陌生谈判、替一群人命做决、无陈默父兜底独断。
此“怕”不会消——只会愈多。
须学会与“怕”共存。
如父学会与“杀过人”共存。
起立,以袖擦嘴角酸水,走到桌前,倒碗凉水灌。
坐,开始写——写予陈默报告。
写很长,记此行一切:关卡情、清迈价、铁料源、拉玛提波迪条件、萨尔温江水路、商引获法……
写一个时辰,满十二张纸。
于报告末,加一段私话——非公事,予陈默个人:
“陈叔:清迈事办成。铁硫有着落,暹罗亦愿合。然我在拉玛提波迪前言时,手心皆汗。我不欲你知此——然我欲你知:我非你。我能学你算账,然学不了你不在乎。我在乎。我在乎每笔账后人。此非弱点——至少我不觉是。沈明。”
封好报告,交罗半城,令安排人送回景栋。
后走出客栈,立清迈街头,视夕阳下寺庙金塔。
金光灿烂,如燃之火。
视久,转身归收拾行李。
明上路——归路较来更长,因载铁硫,骡马更重,行更慢。
然不急。
心中已规好下一步——归后,先与顾先生商,以此批铁造更多铳炮;再与陈叔商,建萨尔温江水路情报线;最后与父商——
忽念一事。
欲与父商者,乃“辽东”。
赵士祯回信至——“宿铁不断,人便在。待君北来。”
此四字,如种,埋沈明心已半载。未与任何人提——连陈默皆无。因知现非去辽东之时。南华初稳,缅军威胁在,铁料供方通——此时提辽东,不实。
然种在发芽。
心能感——那种隐隐、如根下钻之感。云南第一站,景栋第二站,辽东乃——
最后一站。
非现。
然会有那一日。
回客栈,关门,躺床。
窗外,清迈夜风带花料混甜香,悠悠飘入。
闭眼。
明日归家。
……
万历十一年四月,景栋。
沈明归。
走了近两月——去二十日,清迈待十五日,归因驮马载重更慢,走二十五日。队发三十人,归二十八——两护卫归途染瘴气,死于山里。
沈明将遗物带回——一把短刀、一双布鞋、一封未完家书。家书收件人名“阿秀”,信仅三行:
“阿秀,我到了暹罗,这里很热。铁买到了,很快就回来。”
沈明将遗物交方谦,令登记在册,候机托人带予那“阿秀”。
后见陈默。
陈默在竹屋——坐轮椅,案摊舆图,手捏笔,标注。面色较两月前更差——颧骨更突,眼窝更深,唇一道干裂血痕。
然见沈明时,眼亮。
“归了?”
“归了。”
沈明递报告。陈默接,逐页翻——甚慢,每条细读,遇关键数以笔标。
见“萨尔温江水路”段,停。
“五日……”低声念,“好。此水路较我预想更重。”
又翻数页,见末——沈明私话。
看两遍。
抬首,视沈明。
“你说非我。”声哑然轻,如说私事,“你说你在乎。”
沈明视之,未言。
“我亦在乎。”陈默放报告,双手搭轮椅扶手,“你以为我不在乎?我较谁皆在乎。我在乎每死路上护卫,在乎每倒战场士兵,在乎你父昨夜杀人后蹲血泊旁之样——”
声顿。
“然我在乎方式非‘难受’——乃‘算账’。我把在乎变数、变案、变下一步该做何。非因冷,乃因——若停难受,即有更多人死。”
视沈明。
“你跟我不同处,非你在不在乎——乃你不想把在乎变数。你想留那种‘难受’感,不被算账磨掉。”
停一下。
“此许是对。也许最后,救南华者非我算账,乃你那种‘难受’。然——”
嘴微动,非笑,乃更深、如“叮嘱”之物。
“然别让‘难受’拖步。难受归难受,路还要走。”
沈明视之,重点头。
“我记住了。”
转身出竹屋,至院。
院有一大榕树——景栋常见,根深叶茂,冠如巨绿伞。行至树下,靠树干坐。
坐久。
脑思多事——清迈集市、拉玛提波迪鹰眼、萨尔温江水路、那两死山里护卫、陈默语、赵士祯信——
还有父。
父杀岩温。
父变了。
非变坏——乃变硬。如铁淬水后,更锋利,亦更脆。他忧一日,那刀崩——非被敌砍断,乃自内裂。
他须做那刀鞘。
非让刀不出——乃让刀出后,有地可收。
他是南华中丞——内务、商路、工匠、律法,皆他管。此诸事非打仗惊心,然乃“鞘”——裹南华锋芒,使不至伤己。
想到一词——“规”。
规矩之“规”。
陈默立南华律法,律法乃“法”——法乃刀,砍人。然法外需“规”——规乃鞘,护刀身。
法告何不能做,规告何应做。
法硬,规软。
陈默管法,他管规。
一文一武,一法一规,一内一外——
他与陈骁,乃南华两柱。陈骁刀,他鞘。刀外,鞘内。
起立,拍臀上土。
该干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