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一年三月,景栋以南,山路。
沈明第一次独自出远门。
说是“独自”,并不准确——罗半城跟在他身边,还有二十个商队护卫、十匹驮马、两车货物。但这是他第一次没有父亲、没有陈叔、没有陈骁在身边,自己带队走一条从没走过的路。
目的地是清迈——暹罗兰纳王国的故都,如今是暹罗阿瑜陀耶王朝的北方重镇。从景栋到清迈,要走二十天的山路:先沿萨尔温江支流南下,翻过掸邦高原的南段山脊,进入湄公河流域,再西行穿过一片原始丛林,最后抵达清迈平原。
这条路罗半城走过两次,然那次走的是旱季;现在是初春,山雨时来,路滑蚂蟥多,溪水暴涨,比旱季难走三倍。
罗半城骑在矮脚滇马上,嘴里叼着旱烟袋,烟雾在潮湿空气中懒散开。他五十出头,黑瘦,颧骨一道旧疤,眼角满布细密皱纹——那是二十年马帮生涯刻下的年轮。
“少东家,”声带旱烟沙哑,“前头便是‘鬼门坎’——三十里悬崖路,一边峭壁一边深沟,骡马只能单行。过了鬼门坎,再走五日即达清迈。”
沈明骑马走于侧,目光扫视密林。腰间别一把短刀和一柄顾先生仿制的短铳——单发袖珍火器,近身保命用。
“罗叔,这路有匪?”
“有。”罗半城吐烟,“但不叫匪——叫‘关主’。沿途山口皆有当地人设卡,给钱得过,不给难过。跟大明关卡差不多,就是没朝廷牌子。”
“多少银子?”
“看人下菜碟。认得少收,生面孔多收。咱们是首走此路汉人——估计得挨宰。”
沈明颔首,未再问。
他在心里算账——此行带三百两银货:景栋普洱茶、蛮莫翡翠原石、顾先生仿制五杆好鸟铳。按罗半城估算,货在清迈可卖五百至六百两,再购铁料硫磺运回——来回净赚两百至三百两。
但这非主要目的。
陈默嘱了三条任务:第一,打通景栋至清迈商路,确铁料火药供应;第二,探清暹罗对缅态度——若愿结盟,南华多一强援;第三——
“若暹罗有火器匠人,设法请一二回景栋。顾先生独木难支,需更多人手。”
沈明将三条在心里过无数遍,每条应对方案皆想三套——顺利、不顺利、最坏。
陈默教他:凡事想三套,想完再想一套“三套皆失效如何”。
“三套皆失效如何?”
“跑。”陈默回答简单粗暴,“活着回来,余者皆次。”
……
鬼门坎比沈明预想更险。
路仅两尺宽,右侧刀削石灰岩壁,左侧深不见底山沟,沟底水声沉闷如人闷哼。骡马只能单匹过,货物绑紧,稍偏即失衡。
沈明下马牵缰步行,脚踩碎石,每步先试稳再落——脚下即悬崖,一步踏空即死。
行半个时辰,队伍过最险段,前方豁然开朗——一片不大谷地,绿草如茵,溪流潺潺,几间竹屋散落。
竹屋前立十余人,手持竹枪弯刀,拦路中央。
领头乃一壮硕中年汉子,皮肤黝黑,围缅式筒裙,嘴嚼槟榔,满嘴殷红。视沈明队伍,咧嘴笑——露槟榔染黑之齿。
“汉人?”汉话带浓重傣腔,“首走此路?”
罗半城上前,堆笑。
“这位大哥,我是景栋南华商队,首次来,不懂规矩,请多关照。”
“关照可。”壮汉伸手翻五指,“一头骡五两银。十头,五十两。”
罗半城脸色微变。“五两一头?这太——”
“嫌贵可不走。”壮汉笑意不变,“不过劝你们莫走回头路——鬼门坎刚才下雨,路滑,骡马回易摔。”
罗半城瞥沈明。
沈明上前。
“五两一头,可。”声平,“然我们十头骡,五十两银太多,不便带。我以货抵——十斤普洱茶,外加一杆鸟铳。”
壮汉眼亮——“鸟铳”二字听懂了。
“看看。”
沈明从驮马取一杆鸟铳递去。壮汉接过来翻看——显不懂火器,然看得出铳管打磨光滑,铳机精致,非粗制滥造。
“此物,值几两?”
“在景栋,值十五两。”沈明道,“在清迈,值二十两以上——暹罗人未见此种铳,必有人抢买。”
壮汉视之——此年轻人言谈与他见过汉商不同。汉商通常哭穷讨价、软磨硬泡;此年轻人直亮底牌,把“值多少”摆于面前,让自选。
“行。”壮汉将鸟铳肩挎,挥手让路,“过吧。下次再来,仍此价。”
沈明颔首,牵骡过关卡。
罗半城行至侧,低声道:“少东家,那铳值十五两——较五十两银便宜,然也不少。”
“不多。”沈明声轻,“五十两银,他拿了不过酒赌;一杆鸟铳,他拿了能守山口——以后别人过路,他连铳都不用买,用我们给铳即可收费。他得实惠,我们少花银,且——”
回瞥壮汉——正扛铳向同伴炫耀。
“且他以后不会劫我们。拿我们铳者,不好意思再抢我们货。”
罗半城愣,继而咧嘴笑。
“少东家,你这脑子——跟陈先生一个模子。”
沈明未接。翻身上马,续行。
他不想跟陈叔一样。
然有些时候,算账方式无二。
……
第十八日,清迈。
清迈比沈明想象大得多。
它是一座真正的城,有护城河、砖墙、寺庙、王宫、集市。建筑风格迥异大明——屋顶高耸,飞檐翘角,金碧辉煌,寺塔尖在阳光下闪刺目金光。
集市更开眼——暹罗各地商人、大明两广走私客、日本浪人、葡萄牙水手、印度婆罗门……各色语言服饰肤色,于巨大露天市场讨价还价,人声鼎沸。
罗半城轻车熟路找到旧识客栈——华裔暹罗人开,老板姓黄,祖籍福建,三代前下南洋,今已不谙汉话,然认罗半城。
货物次日即出手——普洱茶在清迈甚受欢迎,暹罗人喝茶习惯异于大明,混香料煮,味甜辣,沈明不惯,然当地人喜。翡翠原石售予印度商人,价高景栋一倍。五杆鸟铳更是抢手——沈明本欲留两杆做样,然问价者络绎,终全脱手,总收入八百两——较预期多近倍。
然沈明未喜。
因发现一问题——铁料买不到。
清迈不产铁。暹罗铁料多从南方大城府(阿瑜陀耶)运来,路遥价昂。且暹罗王室对铁料硫磺实行管制——此二者乃军需,民间买卖需特许。
罗半城跑三日,仅购得两百斤生铁五十斤硫磺——仅够顾先生半月用。
“少东家,”罗半城面色难看,“铁料事不好办。暹罗‘港务司’管死——无当地商引,一斤难买。”
“商引?”
“即做生意执照。唯暹罗王室发大商引,方可买卖铁料硫磺。然此引只发本国商人——外国人买不到。”
沈明坐客栈房中,视窗外清迈街景,眉头紧锁。
铁料硫磺——南华命脉。无铁,顾先生造不了铳;无硫,火药配不出。若此路不通,南华火器只能靠缴获——缴获不稳定,打仗方有,不打则无。
他需另寻他路。
“罗叔,”忽问,“清迈有无暹罗官?管军事者。”
罗半城一愣。“有。清迈防务由‘拉玛提波迪’将军负责——暹罗王堂弟,坐镇北方,专防缅甸。怎么?”
“我想见他。”
罗半城旱烟袋几掉地。“见拉玛提波迪?少东家,疯了?那乃暹罗王族——我们小商队头目,凭何见?”
“凭他是缅甸敌人。”沈明声平,“陈叔言过——敌之敌即友。暹罗与缅甸交兵百年,拉玛提波迪镇北方,即防莽应里。我们南华亦与莽应里战——此为共同点。”
“但——”
“罗叔,帮我递帖。就言‘南华商团沈明,有机密军情面禀’。若不见,我们回,想别法。若见——”
起立,走到窗前。
“那我们不仅能买铁,还能买更多。”
……
拉玛提波迪见了沈明。
非在将军府——在清迈城外军营。营不大,然守卫森严,持枪暹罗兵遍布。沈明注意,其装备较预想佳——甲胄乃皮藤混合,轻便灵活;武器有长矛、弯刀、火绳枪——葡萄牙制式,较南华鸟铳更长重,射程更远。
拉玛提波迪四十来岁,身材高大,肤色深棕,颧骨高,眼神锐利如鹰。着金线绣边战袍,坐雕花木椅,案铺地图。
打量沈明几眼——显未料“南华商团”使者如此年轻。
“你即沈明?”汉话出奇流利——带两广口音,或习于澳门葡萄牙人。
“是。”
“南华商团——我闻过。你们在景栋打退莽应里军队。”拉玛提波迪眼添兴趣,“千余前哨部,配六十战象。指挥官何人?”
“家父沈瑞。前大明云南巡抚。”
“前巡抚?”拉玛提波迪眉挑,“被朝廷赶出?”
“是。”
拉玛提波迪视之,忽笑——无嘲讽,乃一种“我理解”意味。
“被自家人赶出,却仍替他们守边——你们汉人总是如此。”挥手屏退侍从,只留两亲卫,指对面椅,“坐。说吧,何‘机密军情’?”
沈明坐,未绕弯。
“莽应里前哨军被我们打退,然主力尚北。我估,其将于今年雨季后大举进攻——目标景栋,然终极目标乃暹罗。”
拉玛提波迪面色微变。“你怎知其目标暹罗?”
“因景栋不值当。”沈明声稳,“景栋仅边外土司小城,打亦养不了多少兵。然景栋乃通暹罗老挝咽喉——拿下景栋,即可为跳板,沿萨尔温江南下,直扑清迈。”
指案上地图。
“将军,莽应里父莽应龙,三十年前即走此路侵暹罗。莽应里较其父更年轻急躁——不会放此机。”
拉玛提波迪默然。
当然知莽应龙历史——暹罗国耻。三十年前,莽应龙大军陷阿瑜陀耶,暹罗沦缅附庸,至纳黎萱王起兵复国。今莽应里继位,暹罗上下皆忧历史重演。
“你意是——”拉玛提波迪声沉,“让我出兵助你守景栋?”
“非出兵。”沈明摇头,“是做生意。”
从怀取一卷纸——路上所绘详图,较予刀孟定者更详。
“将军,南华需铁料硫磺。暹罗有余铁硫,然卖不出好价——因大明商路断,葡萄牙人价压太低。若我们建清迈至景栋固定商路,南华以银茶易暹罗铁硫——价高市价一成。”
顿了顿。
“另外,南华可助暹罗训火枪手。景栋一战,我们火器战术已验——三十步内打象鼻象眼,足破战象冲锋。此术,对暹罗御缅象兵至关重要。”
拉玛提波迪眼神变——从“感兴趣”转“认真”。
他军营见过太多商说客,然沈明不同。沈明非来“求援”——乃来“做买卖”。求援乃弱者姿态,买卖乃平等姿态。
且沈明所开条件,恰戳中其最需二者:火器战术、稳定北方屏障。
“你父教你的?”拉玛提波迪问。
“家父不善此。”沈明如实答,“教我者名陈默——南华司马。”
“陈默……”拉玛提波迪念此名,“那坐轮椅者?”
沈明微愣——拉玛提波迪竟知陈默。
“我探子非只在缅。”拉玛提波迪似看穿其想,嘴角微扬,“我人亦入大明活动。你们南华在景栋事,我知不少。”
起立,走到长案前,视地图上萨尔温江流域——北至南,如蛇蜿蜒穿掸邦高原。
“沈明,”声沉,“我可卖你铁硫——然有条件。”
“将军请示。”
“南华需替我盯莽应里动向——你们在景栋,较我离缅甸更近。若有缅军调动,你们须三日内将消息送至清迈。”
沈明颔首。“可。然送消息需快马——从景栋至清迈山路需二十日,来不及。我们需要更快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