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2章 五载风雪——寒雨青词(2 / 2)刑名师爷手记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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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三十八年,夏。韶州沿海。

沈瑞的哨点发现了倭寇的踪迹——三艘船,约四十人,在鹿回头小海湾停泊。这一次比上次规模大。四十个人,而且哨点上的人看到了火铳试射的烟。

沈瑞带了赵四和两个黎族汉子,趁夜摸到鹿回头附近的山丘上,观察了一整夜。他看到了——倭寇的船上,除了倭刀,还有火铳。不是倭寇自制的短管火铳,是大明军制的火铳。长长的铳管,木质的枪托,铳身上还刻着编号。沈瑞的心跳快了半拍。大明军制的火铳,怎么到了倭寇手里?他数了数——火铳大约有二十杆,还有两门小炮。

他得打。而且得在倭寇把火器卸下船之前打。他回了驿站,召集了所有人——赵四、阿福、李瀚,以及黎寨的阿大和十个汉子。加上沈瑞自己,一共十五个人。

“分三路。”沈瑞在地上画了鹿回头的地形图,“第一路:阿大带六个人,从东边的山上下去,用弓弩射击滩上的人。目标是打散他们。第二路:赵四带三个人,从西边的礁石后面绕过去,趁乱把火药桶点着。第三路:我和阿福、另外两个人,从正面冲。目标是倭寇的船——把船缆砍了,让船漂走。”

“十五个人打四十个?”赵四的声音有点抖。

“卸货的时候,至少有十个人在搬东西,手里没兵器。真正能打的,最多三十个。加上弓弩的射程优势——能打。”

第二天黎明前,三路人马分别到位。沈瑞趴在礁石后面,看到船舱里露出火铳的铳管。火铳还在船上。好。他在礁石上敲了三下——“当——当——当——”

东边的山上,弓弩齐射。滩上大乱。赵四从西边冲出来,把桐油泼在火药桶上,点火——“轰”的一声,火药桶炸了。火光冲天。沈瑞趁乱冲向岸边,砍断了第一根缆绳。阿福砍第二根,两人合力砍了十几刀,缆绳断了。船开始往外漂。甲板上的倭寇大叫着想要跳船,但船已经离岸了。

沈瑞站在岸上,看着船漂走。船上的火铳、小炮、剩下的火药——全跟着船漂走了。漂到外海,船会沉,火器会沉到海底。

不对。火器沉了,证据就没了。沈瑞心里一紧。但他已经来不及了。船漂出了射程。他不可能游过去把船拉回来。

“先生!船上有人!”赵四指着海面。船上还有三个倭寇,其中一个头目模样的人,从舱里搬出了一杆火铳,对准了岸上。

“趴下!”沈瑞一把按住赵四。“砰——”火铳响了。铅弹打在礁石上,碎石飞溅。但船在漂,甲板在晃,装填很慢。“阿大!”沈瑞冲山上喊。阿大带着弓弩手下山,对着船上射箭。头目放弃了开枪,躲进了船舱。船越漂越远,最终漂出了海湾,消失在海平线上。

战斗结束了。滩上死了七个倭寇,伤了十几个。剩下的跑了。赵四的耳朵被火药炸伤了一只,半边脸烧了,但不致命。黎寨的人伤了一个。沈瑞自己没伤,除了左手扭了一下。

但火器没缴获到。滩上只剩两只炸毁的火药桶碎片。沈瑞蹲在碎片旁边翻找,找到了一块封条碎片,字迹模糊,但能辨认出几个字:“工部军器库……嘉靖三十六年……调拨韶州卫所。”他又在倭寇头目的遗物里找到了一份文书。上面有几个汉字:“火铳二十杆,小炮两门,火药三桶。交货人——潜龙。”

潜龙。沈瑞把碎片和文书收好,带回驿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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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驿站后,他把碎片和文书给李瀚看。李瀚看了之后,脸色变了。

“工部军器库的封条,调拨韶州卫所,但韶州卫所没收到。”李瀚念了一遍,“这说明火器从工部出库,名义上给了韶州卫所,实际上被半路截走了。截走的人,用了‘潜龙’这个代号。”

“编号记住了吗?”李瀚问。

“记了三个。丙字三十七、丙字四十二、丙字五十八。”

李瀚拿起笔,把编号记下来。“‘丙’字头是南方卫所。韶州卫所的火器确实是‘丙’字头——这跟封条上的‘调拨韶州卫所’对得上。但火器没到韶州卫所。出库之后,被‘潜龙’截走了。”

“潜龙是谁?”

“不知道。但能从工部军器库调拨火器的人,至少是工部侍郎以上。”李瀚想了想,“赵文华以前是工部侍郎,现在是工部尚书。”

沈瑞沉默了。赵文华。又是赵文华。

“但光凭这些证据不够。”李瀚说,“封条碎片和倭寇的文书,只能证明这批火器从工部出了库、到了倭寇手里。中间谁截的、谁卖的,查不到。除非——”

“除非有账本。”沈瑞说。

“对。账本上如果记着‘潜龙’对应的真名,那就跑不掉了。”

账本。沈瑞摸了摸怀里。他手里没有账本,“莲座”的账本在京城,在严世蕃书房的暗格里。但他知道一个人可能有办法拿到——陈默。

“老李,帮我写一封信。”

“给谁?”

“给陈默。”

“怎么送?”

“走海路。田心村的陈老三。”

“信里写什么?”

沈瑞想了想。“写四个字——‘潜龙在我’。”

“就四个字?”

“够了。陈默看到这四个字,就知道我手里有‘潜龙’的证据。他会知道该怎么做。”

李瀚没有再问。他铺开纸,写下四个字,封了火漆。当天晚上,赵四把信送到了田心村,交给了陈老三。陈老三连夜出海,往福建方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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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嘉靖三十八年,秋。京城,严府外宅。

陈默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从福建一个商号转过来的,信封上没有署名。他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四个字。

“潜龙在我。”

陈默看着这四个字,手指在纸角停了很久。潜龙。在他看到的暗格账本里,“潜龙”是火器交易的代号。沈瑞说他手里有“潜龙”的证据,说明沈瑞在岭南缴获了那批火器相关的物证。

沈瑞还活着。沈瑞在打倭寇。沈瑞缴获了“潜龙”的火器物证。沈瑞看懂了他的布局——盲龟暗记,让倭寇出现在韶州沿海。

他没有回信。回信太危险。但他做了一件事——在下次打开暗格的时候,他特别记下了“潜龙”对应的全部账目:日期、数目、经手人、去向。每一个数字都记在脑子里,一字不差。他把这些信息写在了棉被夹层的薄纸上。那张纸上现在记着四样东西:

一、“莲座”的资金来源和流向,五年的账目摘要。

二、“潜龙”的火器交易记录,三笔,共六万五千两。铜叶子信物或为“潜龙”同一体系。

三、积善寺的线索,王公公的拨款、锦衣卫的驻守。

四、“线人死,我之过。双线险,以后只走一条。”

三样证据加在一起,就是扳倒严党的全部材料。但缺一样——物证。。这些东西要从岭南送到京城,安全送到,不能被严党截获。两条线,必须同时到位。

他开始等。等一个时机,让严党失势的时机。

深秋的夜里,他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的鱼池。月光照在水面上,鱼在暗处游动,看不见,但他知道它们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