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0章 五载风雪——北望华京(2 / 2)刑名师爷手记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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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三十七年,十一月。倭寇果然来了。

不是大股的——是三艘小船,三十来个人。他们在一个叫“白沙湾”的地方登陆,离平田驿二十里。登陆之后没有立刻往内地跑,而是在海滩上扎了营,大概是打算休整一夜再行动。

黎寨的哨点发现了他们。点火的信号在山上接力传递,半个时辰之后,沈瑞在驿站看到了烟柱。

“来了。”他放下碗,站起来。

赵四已经把腰刀系好了,手在抖——不是怕,是紧张。阿福牵了三匹马出来,马鞍上绑着长枪和弓箭。李瀚站在驿站门口,手里拿着一封写好的信——给韶州府的告急文书。

“老李,你骑马去韶州府送信。”沈瑞接过信,检查了一遍,“告诉刘知府,倭寇三十余人,在白沙湾登陆。平田驿已组织防御,请求府衙派兵支援。”

“你呢?”李瀚问。

“我去白沙湾。”

“你疯了?”李瀚急了,“三十多个倭寇,你十几个人——”

“我不是去打。”沈瑞说,“我是去看。看他们的人数、装备、行进方向。看完就撤。如果他们往平田驿来,我们在半路上设伏。如果他们往别处去,我就送信给沿途的村子,让他们撤离。”

李瀚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没再劝。“小心。”他说。

沈瑞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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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带着赵四和五个黎族汉子,趁着天黑往白沙湾方向走。马走山路不稳,他们大部分时间牵着马步行。走了大约一个半时辰,到了白沙湾附近的一个山丘上。

从山丘上往下看,海滩上的火光清晰可见。三艘小船停在岸边,倭寇在海滩上生了火,正在烤东西吃。沈瑞数了数火光边的人影——大约三十个,跟哨点报告的差不多。他们没有甲胄,穿着杂色的短衣,腰间挂着倭刀。有几个人的倭刀很长,刀身弯曲——那是正宗的日本刀,比明军的腰刀长一截,劈砍的威力大得多。还有几个人手里拿着火铳——不是军制的火铳,是倭寇自制的,短管、粗膛,射程不远,但近距离杀伤力不小。

沈瑞看了大约一刻钟,把这些信息记在脑子里。然后他退下来,往回走。

回到驿站时,天快亮了。李瀚已经骑马去韶州府了。沈瑞把赵四和黎寨的人召集起来,说了情况。

“三十个人,有倭刀,有火铳。咱们十三个人,有弓箭、腰刀、长枪。”沈瑞在地上画了一张图,“他们从白沙湾到平田驿,最近的路线是走山谷。山谷中间有一段窄路,两边是山坡。我们在山坡上设伏——弓箭手在高的地方,刀枪手在低的地方。倭寇进谷之后,先放箭,再冲下去。”

“先生,”赵四问,“如果他们不走山谷呢?”

“那就是天意。”沈瑞说,“我们能做的都做了。”

黎寨的阿大听懂了沈瑞的意思,拍了拍胸脯,带着他的人去山谷两边埋伏了。沈瑞和赵四守在谷口,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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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一天。倭寇在白沙湾休整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才拔营。他们没有走山谷——走了另一条路,往东去了。

东边有一个汉族村子,叫“田心村”,大约百来户人家。沈瑞看到倭寇改道,心里一沉。他来不及追——骑马追不上在山路上灵活穿行的倭寇。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赶在倭寇到达之前,通知田心村的人撤离。

他骑马走了另一条近路,比倭寇快了半个时辰。到了田心村,他冲进村子大喊:“倭寇来了!快跑!往山上跑!”

村里的人慌了。有人跑,有人哭,有人舍不得家当不肯走。沈瑞和赵四挨家挨户地敲门,把人往外赶。阿大带着几个黎族汉子在村口设了一道简单的防线——弓弩手在树上,枪手在篱笆后面。

倭寇到的时候,村里大部分人已经撤到了山上。没撤走的——有几个老人、几个孕妇——被沈瑞藏在了村祠堂的地窖里。

倭寇进了村,发现村子空了,大怒。他们砸门、烧房子、杀牲口。有五个倭寇往祠堂方向走——大概是看到了地窖的通风口。

沈瑞躲在祠堂的房梁上,手里握着腰刀。他看着那五个倭寇走近,心跳得像鼓。五个对一个。倭刀对腰刀。他没有把握。但他不能让他们发现地窖。地窖里有老人和孕妇。

第一个倭寇推开了祠堂的门。沈瑞从房梁上跳下来,刀劈在那人的后颈上。刀锋切进了皮肉,但卡在了骨头里——腰刀不够锋利,砍不穿颈椎。倭寇惨叫一声,往前扑倒。后面四个倭寇愣了一瞬,然后同时拔刀。

沈瑞拔不出刀——卡在骨头里了。他松手后退,从腰间抽出赵四给他备的一把短匕首。匕首只有一拃长,跟倭刀比就像牙签跟擀面杖。四个倭刀同时劈过来。沈瑞侧身滚到供桌后面,桌上供着的香炉被劈翻了,香灰撒了一地。他抓起香灰往最近的倭寇脸上扬——这一招他在荒庙里用过,管用。倭寇被香灰迷了眼,挥刀乱砍。沈瑞趁乱绕到他身后,匕首捅进了他的腰间。倭刀的刀柄——不是刀刃——砸在沈瑞的左肩上,骨头“咔”地响了一声。是旧伤那边。疼得他眼前发黑,左臂当时就抬不起来了。但他没倒。他拔出匕首,退到墙角,背靠着墙。

剩下三个倭寇围了上来。就在这时,祠堂外面传来一声弓弦响。一支箭从窗户射进来,钉在最近那个倭寇的后背上。黎族的弩——阿大的人到了。

倭寇乱了。他们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开始往外跑。沈瑞追上去,匕首掷出去,扎在最后一个倭寇的小腿上。那人摔倒在地,被赶来的黎族汉子按住了。

祠堂外的战斗很快就结束了。五个倭寇,死了三个,伤了两个。黎寨的人伤了三个——一个被倭刀划了胳膊,一个被火铳打中了腿,一个从树上摔下来扭了脚。都不致命。

沈瑞的左肩脱了臼——旧伤加新伤,赵四帮他接上去的时候,疼得他差点咬碎牙。这条胳膊怕是半年使不上劲了。

“先生——先生您没事吧?”赵四满头大汗。

“没事。”沈瑞靠在墙上,喘着粗气,“田心村的人——都撤走了?”

“撤了。山上的都撤了。地窖里的也出来了——没事。”

沈瑞闭了一下眼。这一仗不大。五个倭寇对一个人,加上黎寨的支援,算不上什么辉煌的胜利。但田心村的人保住了。没有死人。这就是他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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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州府的援兵第二天才到。五十个卫所兵,由一个百户带着,磨磨蹭蹭地走了半天路才到田心村。到的时候,倭寇早就跑了——抢了一些粮食和牲口,沿原路回了白沙湾,上船走了。

百户看了看被烧的房子和地上的血迹,皱了皱眉。“沈——沈什么来着?”他问赵四。

“沈瑞。以前的大理寺少卿。现在是平田驿的——”赵四想了想,“杂役。”

百户看了沈瑞一眼,大概觉得一个流放犯官不值得他多费口舌。他丢下一句“以后有倭寇报府衙,别自己逞强”,就带兵走了。

沈瑞没理他。他把祠堂里的尸体清理了,帮田心村的人灭了还在冒烟的火。村民们从山上回来,看到被烧的房子,女人哭,男人骂。但没人死。一个田心村的老头拉着沈瑞的手,说:“沈先生,你是好官。”

沈瑞摇了摇头。“我不是官了。”

老头不听,又说了几遍:“好官,好官。”

沈瑞没再辩。他帮着搭了几间临时棚子,给没地方住的人安顿下来,然后骑马回了平田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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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驿站,李瀚已经从韶州府回来了。他坐在厢房里等沈瑞,脸色不太好看。

“沈大人,刘知府说——”李瀚斟酌了一下措辞,“他说你‘擅自组织民兵、越权行事’,让你以后‘不得再犯’。”

“我知道了。”沈瑞把腰刀解下来,放在桌上。他的左肩缠着布条,右手上沾着干了的血。

“不过——”李瀚话锋一转,“他也没深究。毕竟你保住了田心村,要是倭寇在田心村杀了人,他这个知府也脱不了干系。他只是嘴上说说。”

“嗯。”

“还有一件事。”李瀚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沈瑞,“我从韶州府回来的路上,在驿站遇到一个信使。信使是陆文的人——他认出了我。给了我这个。”

沈瑞接过纸条。纸条很小,折了好几折,打开之后只有一行字——

“沈炼入狱。危。”

三个字。沈瑞的手指捏着纸条,捏了很久。

沈炼入狱了。危——不是“安”。这是陆文的暗号。从沈瑞被流放以来,陆文每月初一在城隍庙香炉里放纸条,一直写着“安”。这是陆文和沈瑞在苏州时约定的——“安”是平安,“危”是有危险。现在变成了“危”。

“什么时候的事?”沈瑞问。

“信使说,半个月前。沈炼被严党的人以‘通虏’罪名逮捕,押解进京,关在北镇抚司。”

沈瑞闭上眼。沈炼。那个在保安州种了三年地、写信说“愿为前驱”的硬汉。最终还是没逃过严党的手。

“陆文能保他吗?”沈瑞问。

“信使说——不好说。这次是严世蕃亲自下的手,罪名是‘通虏’,有‘人证’和‘物证’。陆文在北镇抚司,但沈炼的案子不归他管——归南镇抚司。”

南镇抚司。严党的人。

沈瑞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天。天阴着,又要下雨了。

“老李,”他忽然说,“底档——还在你身上吗?”

“在。你那份也在你身上。”

“底档上有赵文华杀良冒功的证据。如果这份底档能到徐阶手里——”

“沈大人,”李瀚打断他,“你冷静一下。沈炼的事——你不能冲动。你现在在岭南,沈炼在京城。你拿到底档也救不了他。”

“我知道。”沈瑞的声音很低,“但如果沈炼被杀了——杨继盛死了,张经死了,沈炼再死——下一个是谁?”

李瀚沉默了。

两人坐在厢房里,听着窗外的风声。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晃。良久,沈瑞站起来,走到窗前。

“老李,帮我写一封信。”

“给谁?”

“给徐阶徐阁老。”

李瀚一惊:“你要把底档寄出去?”

“不。底档先不动。”沈瑞转过身,“信里只写一件事——沈炼被冤入狱,请徐阁老设法保其性命。底档的事,信里不提。等时机到了,我亲自送。”

“你怎么寄?走驿站?”

“不走驿站。走海路。”沈瑞说,“田心村有个渔民,姓陈,以前跑过海船。我帮他修过船,他欠我的人情。让他走海路到福建,从福建走陆路到京城。比驿站慢,但安全。”

李瀚看着他。“沈大人,你一个流放犯官,给当朝大学士写信——他会看吗?”

“会。”沈瑞说,“因为我在信里会提一个人。”

“谁?”

“陈默。”

李瀚愣了一下。

“陈默在严府。徐阶知道。”沈瑞说,“我在信里告诉徐阶——陈默在严府,不是叛了,是在等。等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没变。如果徐阶想倒严,陈默是关键。而沈炼——是陈默当年说过要保的人。”

“你怎么知道陈默说过要保沈炼?”

“他没说过。”沈瑞看着窗外,“但我知道他。他跟了我两年多,他是什么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长兴县的时候,我们约定过一个暗记——画一只没有眼睛的乌龟,意为‘此事有蹊跷,不可轻信’。这个暗记只有我和他知道。陈默若要传消息,会用这个。他没用,说明他还在等。他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