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田驿的日子,过得像岭南的雨——慢、粘、没有尽头。
沈瑞每天做的事差不多:早上喂马,上午处理公文,下午采药或者去附近的村子转转,晚上看书。隔三差五有来往的差役歇脚,他就帮忙换马、烧水、煮粥。不收钱——驿站是国家设的,不归他管收钱的事。但差役们会给他带点消息,北边的、南边的、京城的。
消息大多是坏的。
赵文华在江南“督师”了大半年,不打仗,专门捞银子。张经死后,江南的将领换了一茬,新来的没有一个能打的。倭寇越来越猖獗,从江浙一路蔓延到福建、广东。沈瑞在平田驿偶尔能听到南边的海面上传来炮声——不知道是倭寇在打谁,还是谁在打倭寇。
沈炼的消息也传到了岭南。他从保安州被押解进京,关在北镇抚司的诏狱里。罪名是“通虏”——跟蒙古人勾结。这个罪名跟当初杨继盛的“十罪五奸”一样,是严党惯用的手法:你有嘴,我有刀,刀比嘴快。
沈瑞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驿站门口劈柴。柴刀砍在木桩上,砍进去三寸深,拔不出来。他握着刀柄站了很久,直到赵四叫他吃饭,他才松手。
他能做什么?他是个流放犯官,在岭南的驿站里喂马。京城离他三千里,中间隔着山、隔着水、隔着严党的天罗地网。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活着。然后等。等什么——他不知道。
---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转眼入了冬。
岭南的冬天不下雪,但下雨。那种细密的、扯不断的冷雨,从十一月开始下,能下到第二年三月。空气里永远带着湿气,衣服穿在身上是潮的,被子盖在身上也是潮的。沈瑞后背的旧伤在这种天气里会发痒,左肩的关节也僵——那是廷杖留下的旧伤,一到阴天就疼。李瀚的伤倒是好得差不多了。他在平田驿住了几个月,右肋的刀伤结了痂,脱落了,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疤。他每天帮沈瑞做点事——登记公文、喂马、给路过的差役烧水。他比沈瑞大二十岁,干不了重活,但手脚还算利索。
有一天傍晚,两人在驿站后院坐着喝茶。茶是粗茶,苦得发涩,但热乎。
“沈大人,”李瀚忽然开口,“你在岭南待了快两年了。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以后?”沈瑞看着杯里的茶叶梗,“没有以后。流放犯官,永不叙用。我就在这儿待着,喂马,采药,过日子。”
“你骗不了我。”李瀚笑了,“你每天看《大明律》,不是在温习——是在等。你在等一个机会。”
沈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底档在我手里,抄本在你手里。但我们都没有动。”李瀚说,“因为时机不到。你在等朝局变——等严嵩倒了,等赵文华栽了,等皇上想起来还有‘清正廉明’这四个字。”
“李大人,您看得挺透。”
“我在兵部待了二十年,看人比看公文在行。”李瀚喝了口茶,“但你有没有想过——时机不是等来的,是自己造的?”
沈瑞放下茶碗。“您的意思是——”
“你在岭南。岭南虽然偏远,但不是没有事做。”李瀚指了指南边的方向,“倭寇从江浙一路南下,已经到了广东沿海。韶州离海边不远,迟早会受影响。你手上有底档,有验尸的本事,有办案的经验——如果在岭南做点事,让朝廷看到你——”
“让朝廷看到我?”沈瑞苦笑,“我一个流放犯官,朝廷看到我只会想起‘骚扰御苑’四个字。”
“那是因为你没有做让朝廷‘想看到’的事。”李瀚说,“什么是朝廷想看到的?平倭。皇上现在最头疼的就是倭患——赵文华在江南捞了半年银子,倭寇没平,反而越闹越大。如果有人在岭南做了一件跟平倭有关的事——哪怕只是小事——皇上也会注意到。”
沈瑞想了想,没有立刻接话。他知道李瀚说得有道理。但“做点事”说起来容易——他是个流放犯官,没有职权,没有兵,没有银子。他能做什么?
“李大人,容我想想。”
“不急。”李瀚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还得在驿站住一阵子。韶州府那边——我报到了,但没安排住处。刘知府说‘没有空房’,其实就是不想管我。我赖在这儿不走,他也没办法。”
沈瑞笑了一下。李瀚这个人,看着文弱,骨子里比他想的硬。
---
入冬之后,平田驿来的人多了。不是差役,是逃难的百姓。广东沿海的村子开始受到倭寇骚扰。小股倭寇乘船登陆,抢了就跑。离海边二三十里的村子首当其冲——粮食被抢,牲口被杀,年轻女人被掳走。逃难的百姓往内地跑,有一部分就经过了平田驿。
沈瑞看着那些百姓——男人扛着铺盖,女人抱着孩子,老人拄着拐杖,脸上全是惊恐和疲惫。他们的衣服被雨水浸透了,脚上的鞋早就烂了,赤脚踩在泥路上,脚底全是血。
赵四给他们烧水、煮粥。阿福——那个哑巴马夫,四十来岁,从前是韶州府一个矿工,矿塌了压坏了嗓子,刘驿丞收他在驿站喂马——把驿站里的稻草搬出来,让逃难的百姓在地上铺了睡。刘驿丞醉醺醺地看了一眼,骂了句“晦气”,就回屋继续喝了。刘驿丞这个人,四十出头,本是个老吏,因为贪了几两银子被贬到平田驿当驿丞,从此破罐子破摔,每天抱着酒坛子。驿站的事全推给沈瑞,上头来查,他就说“流放犯官在驿站效力,将功折罪”。两人有默契:沈瑞干活,刘驿丞担名。
沈瑞站在驿站门口,看着那些蹲在屋檐下喝粥的百姓。他想起了长兴县——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县衙门口,看着逃荒的百姓。不同的是,那时候他是知县,能给百姓开仓放粮。现在他什么都不是。
但他还是做了他能做的事。他把驿站里的草药拿出来——治腹泻的黄连、治外伤的三七、治疟疾的青蒿。逃难的百姓里有人受伤、有人拉肚子、有人发烧。沈瑞给他们看病、抓药,不要钱。
有一个黎族老妇人,腿上被倭寇砍了一刀,伤口已经感染了,流着脓水。沈瑞蹲下来,用热水把伤口洗干净,敷上金创草,用布条包扎好。老妇人不会说汉话,但她拉着沈瑞的手,眼里全是泪。
“先生,”赵四在旁边看着,小声说,“这些药——咱们的存货不多了。”
“先用了再说。”沈瑞站起来,擦了擦手上的血,“明天我去山上再采。”
“可是——”
“赵四,这些人走了几十里路才到这里。他们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赵四不说话了。
---
那天晚上,沈瑞在驿站后院里坐了很久。远处的山黑黢黢的,海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咸腥味。他不知道倭寇什么时候会到韶州——也许明天,也许下个月,也许永远不会来。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倭寇来了,平田驿挡不住。驿站没有城墙,没有兵,没有武器。只有四个人——一个醉鬼、一个哑巴、一个逃兵、一个流放犯官。六匹马,三匹能跑的。
他得做点什么。
第二天,沈瑞去了附近的黎寨。这个黎寨他来过好几次了——之前查“盗牛案”的时候来过,后来采药的时候又来过。寨子不大,四五十户人家,靠种地和打猎为生。寨子里的人认识他——他帮他们看过病,还帮他们断过一桩跟隔壁村争水的纠纷。
寨子的首领叫阿大,三十来岁,黑瘦精干,腰里别着一把弯刀。他不会说汉话,但能听懂一些。沈瑞用半生不熟的黎话加上手势跟他交流,磕磕绊绊的,但意思能传达。
“倭寇。”沈瑞指了指南边的方向,做了一个挥刀的动作。
阿大的脸色变了。他知道倭寇——前些年有倭寇在广东沿海登陆,烧了几个村子,黎寨的人也遭过殃。
“来?”阿大比划着问。
“也许。”沈瑞说,“准备好了——不怕。”
他在地上画了一个图——平田驿的位置、黎寨的位置、以及从海边到这里的路线。他指着路线上的几个点,跟阿大比划:如果倭寇从南边来,这几个地方是必经之路。在这些地方设哨,看到倭寇就点火报警。
阿大看了半天,明白了。他拍了拍胸脯,说了一句黎话。沈瑞听懂了——“我们帮你。”
沈瑞摇了摇头。他不要“帮他”——他要的是“帮自己”。如果倭寇来了,黎寨也跑不掉。与其等着被抢,不如提前准备。
“不是帮我。”沈瑞指了指黎寨,又指了指平田驿,“是帮我们自己。”
阿大想了想,点了点头。
两人花了半天时间,商量出了一个简单的方案:黎寨出十个人,在从海边到平田驿的必经路上设三个哨点。每个哨点两个人,白天轮换,晚上值班。看到可疑船只或人影,就点火报警。平田驿这边准备好马匹和粮食,一旦报警就往韶州府城送信。
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防御体系——三个哨点挡不住倭寇,顶多能提前预警几个时辰。但对平田驿和黎寨来说,这几个时辰就是活命的时间。
沈瑞回到驿站,把这个方案告诉了赵四和李瀚。赵四听了,眼睛瞪得溜圆:“先生,咱们一个驿站,搞这些——管用吗?”
“管不管用,先搞起来。”沈瑞说,“总比等着被砍强。”
李瀚没有说话。他看着沈瑞,眼里有一种沈瑞看不懂的东西——不是赞赏,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确认。
“沈大人,”李瀚说,“你要做的不只是设哨点吧?”
沈瑞看了他一眼。
“如果倭寇真来了——”李瀚说,“你打算怎么办?”
“能打就打。打不了就跑。跑之前把驿站的马和粮食带走,不给倭寇留。”
“你一个人打?”
“不是一个人。黎寨有人。”
“黎寨的人用的是弓弩和削尖木棍。”李瀚说,“倭寇用的是倭刀和火铳。”
沈瑞沉默了。他知道李瀚说得对。黎寨的猎弓和木棍,在倭寇的倭刀面前跟纸糊的差不多。但——
“我没有别的东西。”沈瑞说,“驿站里连一把像样的刀都没有。老李那把朴刀——就是我用过的那把——早就卷了刃了。”
“那就想办法弄到。”李瀚说,“你不是跟韶州府的刘知府有交情吗?”
“交情?”沈瑞苦笑,“他怕我怕得要死,因为他贪盐课的事我知道。但让他给我兵器——他不敢。流放犯官私藏兵器,那是死罪。”
“不是私藏。是‘协助地方防御’。”李瀚说,“你写一份公文,以驿站的名义报给韶州府,说‘近有倭寇侵扰沿海,平田驿地处要道,请求府衙拨给兵器若干,以备不虞’。刘知府敢不给吗?他贪盐课的事在你手里——你不捅他,他感恩戴德都来不及,几把刀还能舍不得?”
沈瑞看着李瀚。这个五十多岁的老人,在兵部待了二十年,论起“利用关系”,不比陈默差。
“李大人——”
“别叫我李大人。叫我老李就行。”李瀚摆了摆手,“沈大人,我在兵部二十年,最大的本事就是‘会要东西’。兵器、粮草、马匹——只要你开口,我帮你写公文。措辞我比你在行。”
沈瑞想了想,点了点头。当天晚上,李瀚就帮他写了一份公文。措辞极为老到——先说倭寇侵扰的严重性,再说平田驿“地处要道,系韶州府与沿海之咽喉”,最后请求“拨给弓箭二十副、腰刀十把、长枪十杆,以备不虞”。公文末尾署的是“平田驿驿丞刘德”——刘驿丞的名字。沈瑞拿去让刘驿丞画了押——刘驿丞醉得迷迷糊糊的,按了个手印就翻过去了。
公文送出去三天,韶州府的回文就到了。不是刘知府亲自批的——是他手下的通判批的。批文写得很客气:“准。着军器库拨给弓箭二十副、腰刀十把、长枪十杆。”
兵器送到驿站的时候,赵四差点哭了。
“先生!有刀了!有弓了!”他抱着一把腰刀,激动得手都在抖。
沈瑞把兵器分了——弓箭给了黎寨的人,他们擅长用弩,弓箭上手快。腰刀和长枪留在驿站,赵四和阿福各一把。剩下的存在驿站里,以备不时之需。
李瀚看着那些兵器,叹了口气。“沈大人,有了兵器,还得有人。”他说,“光靠你和赵四、阿福——不够。”
“我知道。”沈瑞说,“黎寨能出十个人。加上我们三个——十三个人。”
“十三个人对几十个倭寇——”
“不一定来几十个。小股倭寇,十来个人一伙的也有。如果来的是这种——我们能挡一挡。如果来的是大股的——”沈瑞停了一下,“那就跑。”
李瀚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
---
接下来的日子,沈瑞一边做着驿站的日常差事,一边跟黎寨的人一起训练。训练很简陋——没有校场,就在驿站外面的空地上。没有教官,沈瑞自己教。他在长兴县的时候跟县衙的捕快学过一点刀术,不算精,但对付没有训练过的人够用了。黎寨的人身体素质好,爬山如履平地,但不懂阵法——他们习惯单打独斗,不习惯配合。沈瑞教他们最简单的“三人一组”——一个人持盾挡刀,一个人持枪刺杀,一个人在侧面用弓弩掩护。训练了半个月,像那么回事了。至少不会一看到倭刀就四散奔逃。
赵四进步最快。他虽然瘦弱,但胆子不小——荒庙那晚之后,他像变了一个人。以前缩着脖子走路,现在腰板直了,说话声音也大了。他把老李那把朴刀磨得雪亮,每天晚上都要擦一遍。
“先生,”有一天赵四问他,“您说倭寇真会来咱们这儿吗?”
“不知道。”沈瑞说,“但来了就不怕。”
“先生,您怕不怕?”
沈瑞想了想。“怕。”他说,“但怕也没用。怕完了,该做的还是得做。”
赵四点了点头,继续擦他的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