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7章 青词背后的算盘(2 / 2)刑名师爷手记首页

沈瑞看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

“楫儿,这个‘陈’字,你练了多久?”

“从那天你教我写过以后……每天写十个。骁哥走了以后,我每天都写。写到第五天,那个‘东’不歪了。”

沈瑞把那张纸重新卷好,用红绳系上。“我帮你带给他。他看到会高兴的。”

沈楫站着没走,过了片刻又问:“爹,你什么时候回来?”

“办完事就回来。”

“办完事是多久?”

沈瑞看着他。七岁的孩子,个子比去年高了一些,下巴开始有了轮廓。他说:“你把那本《千字文》背完,我就回来了。”

沈楫想了想:“那我现在去背。”他转身跑了出去。沈瑞站在书房里,听着隔壁屋传来孩子念书的声音——“空谷传声,虚堂习听”——念得比上次顺多了。

王雪卿抱着沈明站在门口。她没有进来,只是靠在门框上,怀里的小家伙裹在棉褥子里,睡得正沉。沈瑞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孩子——三个多月了,眉眼长开了些。

“明儿的字你想好了?”王雪卿问。

“嗯。知非。沈明,字知非。”

“知非改过?”

“知非是明辨是非。”沈瑞伸手碰了碰孩子蜷在腮边的小拳头,“楫儿的字是‘守正’,守的是正道。明儿性子比楫儿活泛些,以后未必走他哥那条路。让他自己去看,去辨,去选。人这一辈子,能认错、能改过、能分清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比什么都强。”

王雪卿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她说:“行。等他大了我告诉他,这是爹给他取的。”

沈明在睡梦中哼了一声,小嘴动了动,又安静下去。三个人站在书房门口,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在地面上落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王雪卿开口了,声音很轻:“大同那边的事,你办完了?”

“办完了。粮到了,饷发了,杨钧换了。”

“那这一趟去东南,比大同远,比大同久。”她顿了顿,“你走之后,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沈楫的先生已经定了,陈默找的那个老儒,上个月来了一回,看了沈楫写的字,说底子不差。明儿还小,我一个人带得过来。”

沈瑞伸出手,握住了她抱孩子的那只手的手腕。她的手腕细瘦,他能清楚地摸到骨头的轮廓。他握着,没说话。她也没有抽开。

---

第二天午后,沈瑞去了陈默的住处。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地上扫得很干净。陈默正在整理书箱,把几本账册、一沓空白的信纸、一方旧砚台依次码进去。陈伊人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一页纸,看着陈默收拾东西。

看到沈瑞进来,陈伊人从地上站起来,叫了一声“沈叔叔”,又蹲下去了。她的手指在那页纸的边缘来回捻着。

“伊人拿什么?”沈瑞蹲下来。

陈伊人想了想,把手里的纸递给他。上面写着一个“陈”字,比上次端正了一些。沈瑞接过来看了看,又还给她:“这个写得好。比以前有进步。”

陈伊人把纸接回去,低头看了两眼,然后站起来,跑到陈默的书箱旁边,把那页纸塞进了书箱最上面的空隙里。她塞得很小心,怕折到边角。

陈默看见了,手里的书停了一瞬,但没说什么。他继续往书箱里码东西。陈伊人站在旁边,看着他放完,然后说:“爹,你要带着。”

“带着什么?”

“带着这个。我写的。”

“带着了。”

陈伊人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她又说:“爹,那我哥什么时候回来?”

陈默的手停了一下。“他学完了就回来。”

“学完要多久?”

“不知道。”

“那你想他吗?”

陈默没有马上回答。他把书箱的盖子合上,扣好铜扣,然后伸手把陈伊人头上翘起来的一缕碎发压平:“想。但是你哥在学本事。学完了他就回来了。”

陈伊人仰头看着他:“那你想我的时候,就看我写的那张纸。”

“好。”

---

出发那天天刚亮,朝阳门外的积雪还没扫净。沈瑞一身绯色官袍,腰挎佩刀,翻身上马。陈默依旧是青衫布鞋,背着那个旧书箱,骑着一匹青骢跟在后面。身后是一队精干的护卫,押着八辆大车——六车银鞘,两车军械。

来送的人不多。谭纶站在城门口,手里那半盏残酒还没喝完,眼眶红着。他说:“沈大人,大同那边李成梁来信了,说您留的粮饷他分了三批发,每一批都签字画押,账目清楚。他说‘请沈大人放心’。”

沈瑞点了点头。他抬起头,朝城楼上看了一眼——城楼上站着一个人,青衫,身形清瘦。隔着一段距离,他认出了那个轮廓:徐阶。风把他银白的鬓发吹得散乱,他拄着拐杖站着,没有挥手,也没有出声。沈瑞在马上朝那个方向拱了拱手,然后勒转马头。

陈默催马跟上来。出城门之后他回了一下头,正看到城楼上的人影朝这边微微抬了一下手——幅度很小,像是怕被人看见。陈默转回头,紧了紧马缰。

“东翁,”他的声音在晨风里有些散,“您说,咱们这次回来,这大明朝,会不会变个样?”

沈瑞没有回头。他扬起马鞭抽了一下马臀,那马打了个响鼻,加快了步子。他的声音被风送回来,落在陈默耳朵里:“不变,咱们就不回来了。”

两骑并排向南而去。朝阳在身后铺开,照着官道上两道长长的影子,一道绯红一道青灰,并肩向前延伸着。

走了约莫二十里,官道拐了个弯,迎面来了一匹快马,穿兵部红号坎。那人在沈瑞面前勒住马,翻身下来,递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沈大人!戚将军的塘报!”

沈瑞接过来拆开。里面是戚继光的笔迹,字迹潦草但每一笔收得干净:

“陈骁入营十日,诸项皆习。刀法尤甚。问其字,对曰‘行之’。其父所命也。此子可教。”

沈瑞看完,把信递给了旁边的陈默。陈默接过去,就着日光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脸上的表情很平,像是被晨风冻住了。但他握着那张纸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然后松开。他把信纸折好,收进了贴身的衣袋里——和陈伊人那张写着“陈”字的纸放在一起。

他催马跟上来。两匹马重新并肩,蹄声笃实。

“行之。”陈默忽然低声念了这两个字。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对着自己说的。“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成。他自己选的。”

沈瑞没有接话。他坐在马上望着前方——官道在田野间延伸,越走越远,冬日的薄雾正在散去,远处的山脊线慢慢清晰起来。他摸了摸怀里那卷用红绳系着的纸——沈楫写的“沈”和“陈”。

他想着,等到了浙江,见到了陈骁,就把这卷纸给他看。

马蹄踏在官道上,新雪被压实了又踩碎,发出细密的“咯吱”声。两匹马并排走着,不紧不慢。远处的山脊线上,有一道灰色的城墙轮廓正在晨雾中缓缓出现——那是通向东南的第一座关隘。

陈默在马上把折扇抽出来,在手心敲了两下,又插回腰间。他的目光落在那道城墙轮廓上,没有说话。沈瑞能感觉到他的沉默里有东西——不是担忧,不是犹豫,是一种很稳的、踩实了地面的踏实。

“子渊兄。”

“嗯。”

“到了浙江,先不去杭州。先去义乌。”

“知道。”陈默说,“银子先到兵士手里,比先到官衙里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