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沈瑞和陈默到了大同。
城墙上的冰结了三寸厚,守城的士卒缩在垛口后面,脸冻得青紫。沈瑞亮出都察院腰牌的时候,守门千户拿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才还给他,说了一句:“好久没见京城来人了。”
粮到了。比他们早到两天。谭纶的人把粮车赶进大同城的时候,城里的士卒还以为是做梦——大同城已经三个月没见到一粒来自京城的军粮了。
沈瑞在大同待了九天,查了四座卫所的账册,撤了两个吃空饷的千户,把粮饷亲自发到了每一个士卒手里。杨钧被锦衣卫押送回京,接任的是谭纶推荐的李成梁——此人三十来岁,言语不多,但看布防图的时候目光不挪地方,能盯着一条山脊线看一炷香的功夫。沈瑞把那张陈默手抄的图留给了他。
“军饷的事,我在东南想办法。”沈瑞在城门口对李成梁说,“你守住这里。”
李成梁把地图收进怀里,看了沈瑞一眼:“沈大人,我守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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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五,沈瑞和陈默回到京城。
通政司的鼓声刚刚散去,那份在徐府宴上拟好、张居正润过色、一直压在沈瑞怀里没递的奏折——《请复市舶司以充御用疏》——被沈瑞亲手投进了通政司的函箱。他之前在大同没递,就是在等这个时机:赵文华在江南根基已动,袁炜闭门未出,皇上心情平稳,这时候递折子,不容易被打回来。
此后五日,沈瑞没有去衙门。他坐在都察院的值房里,每天从早坐到晚。陈默在旁边剥橘子,一个接一个,橘子皮扔进火盆,烧出细小的青烟。沈瑞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又低下头。
第五日傍晚,宫里的口谕到了——“皇上说知道了。”
又过了两日,正式批复下来了。通政司的人把誊抄好的圣旨送到都察院时,沈瑞正在后院劈柴。他放下斧头,接过那道圣旨,展开扫了一眼——
“升沈瑞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巡抚东南,提督军务,兼理市舶司事务。”
他没有说话。陈默从廊下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圣旨上的字,又看了看沈瑞的脸。
“东翁,恭喜。”
沈瑞把圣旨折好,收进怀里。他弯腰把那几块劈好的柴码整齐,站起来的时候说了一句:“子渊兄,这个活,分量重。”
“分量才让东翁去。”陈默说,“分量轻的活,谁都能干。”
消息传到西苑时,袁炜正在抄《道德经》。他已经抄了四十六遍,手指上磨出了一层薄茧。听到沈瑞奏折获批的消息,他笔尖顿了一下,一滴墨从笔尖滴落,洇在刚写好的一行字上。他没有擦,只是盯着那团墨迹慢慢渗进纸里,看着它从一点变成一团,把那个“道”字吞掉了半边。
他身后的小道士低声道:“大人,要不要……”
袁炜把那张废纸揉成一团,扔进炭盆:“不用。让他去。东南的水,比京城深。他淹死在里面,比咱们动手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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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苑精舍里,嘉靖皇帝正把玩着一颗新得的琥珀念珠。黄锦在一旁添了第三道茶,退后半步。
“黄锦,”嘉靖忽然开口,“沈瑞这个人,你觉得是贪官,还是清官?”
黄锦躬着身:“奴才不敢妄议朝臣。”
“朕准你说。”
黄锦想了想:“沈大人查矿监、抓倭寇、去大同,都是真刀真枪干出来的。但这份折子……”他指了指嘉靖手边那份奏折的抄本,“写得太‘懂事’了。懂陛下的事,也懂怎么让陛下点头。”
嘉靖笑了一声,听不出喜怒:“懂事就好。朕不怕他懂事,怕的是那些一肚子‘仁义’却什么事都办不成的蠢货。”他顿了一下,“你告诉他——市舶司开了,银子要进内库,倭寇要平。这两样少一样,朕就换人。”
黄锦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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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部职方司郎中谭纶亲自来了都察院,官帽都跑歪了,手里攥着一封公文和一个封着火漆的匣子。他进门先灌了一碗茶,然后拍着桌子道:“沈大人!好消息!戚将军在义乌招了三千新兵!正愁没军饷置办军械呢!您这市舶司一开,可真是雪中送炭啊!”
谭纶带来的东西有两样。一样是兵部的调令——沈瑞此次南下,沿途各卫所须配合押运、不得推诿。另一样是徐阶的私信,火漆封口,印着徐阶的私章。
沈瑞拆开,里面只有薄薄一页纸,字迹沉稳:“直介:老夫从户部挪了二十万两给你做开海本钱。此乃国库最后的家底,望你慎用。另有一事——胡宗宪处,你且带一句话给他:‘朝廷不问出身,只问功过。’此人可留,可用。”
胡宗宪是浙江巡抚,抗倭前线的主帅。严党倒台后,他被弹劾“严党余孽”,徐阶想保他,但需沈瑞去东南实地看看——能用就用,不能用就换。
“谭大人,那二十万两——”
“已经在路上了。”谭纶说,“走的是兵部的急递,跟你们同时出发。沈大人,这是徐阁老从牙缝里抠出来的。他让您务必先把戚家军的军饷发下去,兵士吃饱了饭,刀才握得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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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沈瑞和陈默在值房里对着那二十万两的账簿和一张东南沿海的地图坐到了三更。
陈默铺开了那张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沿海卫所、倭寇出没的海域、以及几条私商航线。他在图上的“义乌”旁边用指甲划了一道浅痕。
“戚继光的新兵就在义乌。三千人,按现在的军饷标准,一年要六万两。加上军械、火药、战船修造——二十万两撑不过两年。”陈默的手指沿着海岸线往南滑,“东翁,市舶司一旦开了,第一年能收多少关税,心里得有数。”
“你算过没有?”
“算过。”陈默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铺开在灯下,“按严党当年把持市舶司时的旧账推,每年进出泉州、宁波、广州的私商贸易,折合白银约一百五十万两。咱们抽一成五的税,一年就是二十二万。加上官商那部分,三十万两是打底的。”
“但问题是,”沈瑞接过话头,“私商不会主动来交税。他们走私了二十年,你突然告诉他们‘现在合法了,来交钱吧’——他们不信。”
“所以要先打。”陈默的手指在图上点了一下,“打掉几股最大的走私帮,让他们知道‘不交税的路走不通了’,剩下的自然会来。东翁,咱们去东南,带的不仅是银子,还有刀。二十万两是饵,刀才是钩子。”
沈瑞点了点头。他低头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目光最后落在那条义乌旁边的指甲划痕上。那里有三千新兵,有一个九岁“出刀极快”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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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一日,东厂来人了。
来的是王公公身边的一个小太监,二十出头,面白无须,脸上堆着笑,手里捧着一个锦盒。他在都察院门口递了帖子,说“王公公听说沈大人要去东南,特意让小的来送送”。
沈瑞在值房里见了他。小太监把锦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柄折扇,扇骨是象牙的,扇面画着一幅海图,波涛汹涌,中间一叶小舟,眼看就要被浪打翻。
“王公公说了,”小太监笑眯眯的,“东南风浪大,沈大人路上小心翻船。这柄扇子,给大人路上扇扇风。”
沈瑞拿起折扇看了看,放回锦盒里,合上盖子。“回去替我谢王公公。”他语气很平,“就说——下官会游泳。”
小太监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堆了上来:“沈大人真会说笑。那小的就回去了。”
他走后,陈默从屏风后面转出来,看着那个锦盒。“东翁,王公公这是在试探你。看你去东南,是查,还是不查。”
“我知道。”沈瑞把锦盒推到一边,“他送这柄扇子,是想看我怕不怕。我要是怕了,他就会在东南给我设套。我要是不怕,他就得掂量掂量——沈瑞到了东南,会不会顺手查积善寺。”
“那咱们查不查?”
沈瑞看着他:“你说呢?”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查。但不是现在。到了东南,先把市舶司立起来,把戚家军的军饷发了。等站稳了脚跟——再回头查积善寺。王公公送这柄扇子,就是提醒咱们:他知道咱们要查他。咱们得让他知道——咱们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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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夜,沈瑞在书房里收拾东西。他把圣旨的抄本、徐阶的信、谭纶的调令一一折好收进一个防水油布裹里,塞进包袱最底层。然后他把王雪卿改好的那件厚棉袍叠好放在上面。
沈楫推门进来的时候,沈瑞正蹲在地上系包袱的带子。沈楫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来,把手里的东西递到沈瑞面前。是一卷纸,用一根红绳扎着,系了好几道。
沈瑞接过来解开,展开。纸上写着两个大字——“沈”和“陈”。比之前端正了不少,“陈”字中间的“东”那一撇收得很稳,没抖。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歪歪扭扭地写着:“骁哥,这个陈字是我自己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