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6章 夜宴徐阁,东南风雨(2 / 2)刑名师爷手记首页

他将奏章折好贴身收起,望向窗外漆黑的北方:“有了这个折子,大同的粮饷便有着落了。只要有了粮饷,哪怕是死局,我也能给它盘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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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之后,沈瑞把奏章递进了通政司。

宫里的回应来得比他预想的快——三日后,司礼监传出口谕:皇上说“知道了”。三个字,不褒不贬,但奏章没有被退回,也没有被留中。在嘉靖朝的官场里,“知道了”就意味着“准了”。市舶司的重启被压成了密旨,先以“筹措军饷”的名义动起来。袁炜还在闭门抄经。等他三个月后出来,一切已经动起来了。

接下来几日,沈瑞都在都察院和兵部之间奔波。谭纶调粮的文书已经下来了——徐阶在内阁批了票拟,谭纶盯着户部执行。张居正的润色果然精到——整份方案落在纸面上,看不出“开海”两个字,满篇都是“采办御用”“筹措边饷”,连户部的人看了都没挑出毛病。

沈瑞有时候会想起陈默说的那句话——“把私心包装成公义”。他以前觉得这种说法不够干净,但现在他明白了:在这个世道,办成事比干净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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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一的清晨,沈瑞最后一次整理行装。

那件王雪卿改好的厚棉袍叠在包袱底层,上面压着一双新鞋、一个火镰、几本翻旧了的书。他正蹲在地上系包袱的带子,听见院子里有人在说话。是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交代什么。

沈瑞推门出去,看见陈默站在院子里,对面站着周静好,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陈伊人扎着两条小辫,穿着一件红底碎花的棉袄,站在她娘身边,两只手攥着衣角。

看到沈瑞出来,她叫了一声“沈叔叔”,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

沈瑞走过去蹲下来:“囡囡,今天怎么来了?”

陈伊人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有一小块泥巴。她蹲下来,伸出手指去抠那块泥巴,抠了两下,又站起来,抬起头看着沈瑞:“沈叔叔,我爹又要走了吗?”

沈瑞看了陈默一眼。陈默站在院子另一边,没有看他,正低声和周静好说着什么。沈瑞转回头:“嗯。要出一趟远门。”

“远门有多远?”

“很远。在北边。”

陈伊人想了一下,又问:“那比我哥去的浙江还远吗?”

沈瑞想了想:“差不多。但是你爹会回来的。”

陈伊人没有接话。她又低头去看自己的鞋尖,过了很久才小声说:“我哥走了,我爹也要走了。那家里就剩我和娘了。”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沈瑞伸出手,把她头上被风吹散的头发拢了拢:“你爹走了之后,你和你娘可以来我们家住。沈楫也在,你哥走了以后,他一个人写字也闷得慌。”

陈伊人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一下。“那……那你走了以后,谁教我写字?”

“你娘会教你。你娘认得字。”

“我娘认得字,但她写得不好看。”陈伊人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小下去了,因为她听见周静好在身后轻轻咳了一声。

沈瑞笑了一下:“那就先学着写。等你爹回来了,再让他教你怎么把字写好看。”

陈伊人想了想,点了点头。她攥着衣角的手松开了,又攥紧了,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敢说。陈默走了过来,蹲在她面前,伸手把她攥衣角的手指轻轻掰开:“伊人。”

“嗯?”

“爹跟你约好。等你把‘陈’字写好了,爹就回来了。”

陈伊人看着他,眨了两下眼睛。“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等你把‘陈’字写到不歪了。”

陈伊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昨天还在纸上描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陈”字。她想了想,说:“那我现在回去写。”

她转身跑回周静好身边,两只手抓住了母亲的衣摆。周静好低头看了她一眼,又抬头看了陈默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下头。陈默也点了下头。周静好牵起陈伊人的手,转身走了。

陈伊人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看到陈默还站在院子里,她举起那只小手,朝陈默挥了两下——很小幅度的、像是怕被人看见的摆动。陈默也举起手,朝她挥了一下,然后把手放下了。她转回头,跟着母亲拐出了巷口,红底碎花的棉袄在巷口的阴影里一闪就不见了。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风从桂花树光秃秃的枝干间穿过,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沈瑞站在廊下,等了一会儿,说:“子渊兄,明天卯时出发。城门一开就走。”

“知道了。”

“你回去收拾东西。伊人那边,我让雪卿多照看着。周氏一个人带她,年关近了,有什么难处,我家里有人手。”

陈默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巷口。“东翁,”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多谢。”

沈瑞没再说什么。他转身回了屋,关上了门。

陈默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巷口的风灌进来,把他青衫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才动了,转身往巷口走去。他的步子很稳,每一脚都踩在实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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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瑞把沈明抱在膝上,看了一会儿。三个多月大的孩子还不怎么认人,被他抱着也不闹,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他,嘴里吐了个泡泡。沈瑞把那个泡泡擦掉了。沈明咧了咧嘴,像是要笑又没笑出来。

王雪卿坐在旁边做针线,没有抬头:“你明天就走了,也不多跟他说说话。”

“他又听不懂。”

“听不懂也听。他认得你的声音。”王雪卿的针停了一下,又继续,“你不知道,你白天不在家的时候,他有时候哭得哄不住。我一说‘爹回来了’——当然不是真回来了——他就安静一会儿,像是等着什么。”

沈瑞没有接话。他把沈明换了个姿势抱着,让他趴在自己肩头,轻轻拍他的背。孩子在肩头哼哼了两声,慢慢安静下来,呼吸变得绵长均匀。他睡着了。沈瑞抱着他,没有放下去,像是怕一放下就会碎了。

过了很久,他听到王雪卿的声音,很轻:“明儿的字你想好了没有?”

“嗯。”

“什么字?”

“知非。沈明,字知非。”

王雪卿的针停了一瞬。“知非——知非改过?”

“知非是明辨是非。”沈瑞低头看了看肩头那张睡熟了的小脸,“楫儿的字是‘守正’,守的是正道。明儿性子比楫儿活泛些,以后未必走他哥那条路。让他自己去看,去辨,去选。选对了也好,选错了也能改回来。”

王雪卿没有说话。她低头缝完最后一针,把线头咬断,看了看手里那件小棉袄——是给沈明的。她把棉袄叠好放在包袱最上面,拍了拍,说:“行。沈明,字知非。他大些了我告诉他,这是爹给他取的。”

沈瑞把孩子放回炕上,掖好被子,在炕沿坐了下来。王雪卿也坐了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小褥子,沈明睡在中间,呼吸声平稳绵长。窗外的月光从纸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一道细细的白线。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沈瑞开口了,声音压在喉咙底下:“雪卿,我这一走,家里就你一个人。”

王雪卿没有回答。她在黑暗中看着他,过了片刻,说:“你以前走的时候,也是一个人。这回不是了。这回有人在家里给你等着。明儿会坐了,会叫爹了,你就回来了。”

沈瑞在黑暗中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被他握着,没有抽开。

“夫人。这么多年了——”

王雪卿打断了他:“别说了。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她把手抽出来,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沈瑞坐在黑暗里,听着沈明的呼吸、沈楫隔壁屋偶尔翻身的响动、王雪卿的呼吸声——她没睡着,他知道。但他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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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二,卯时。

城门刚开,天还没亮透。沈瑞和陈默并骑出城,马蹄踏在新雪上,留下两行延伸向西北的印迹。他们身后跟着林三,还有十个锦衣卫——陆文拨的人,不多,都是沈瑞在蔚州案里用过的老手。

出城前沈瑞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城门洞里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清。陈默在马上紧了紧领口,没有说话,只是催马向前。

沈瑞勒了一下缰绳,没有回头,然后催马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