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2章 五年之后(2 / 2)刑名师爷手记首页

她揉了揉眼睛,“几时了?”

“三更了。”

“这么晚?”她站起来,拍了拍棉袄上的灰,“我去给你热饭。”

“不用了。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你明天还得审案。”

她往厨房走。沈瑞看着她披着旧棉袄的背影,在月光下慢慢穿过院子。他忽然说了一句:“雪卿。”

她停住了。他很少叫她的名字——平时都是“夫人”。她转过头,看着他。

“怎么了?”

“没事。”沈瑞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鞋底,“你去睡。饭我自己热。”

王雪卿看着他,没有争。“碗在灶台上,粥在锅里,自己盛。”她转身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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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沈瑞开始注意到一件事——王雪卿早上起得比以前晚。她一向是卯时就起的,天不亮就烧火做早饭。但这半个月,她有时候辰时才起来。有一次沈瑞去厨房倒水,看见她站在灶台前面,一只手撑着灶沿,脸色有些白。

“怎么了?”

“没事。”她放下手,“可能没睡好。”

沈瑞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追问。但他在心里记了一笔。

又过了几天,他回来得早,看见王雪卿坐在廊下,手里拿着针线,但半天没动。他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夫人,你是不是……”

他没有说完。王雪卿抬起头,看着他。

“韫之,”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试探着什么,“我想给你说件事。”

“你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可能是……有了。”

沈瑞看着她。他没有立刻说话。他想起五年——五年前他走的时候,她站在廊下,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他的棉袄放在门口。五年里她每个月写信,一封也没寄出去。五年后他回来,她坐在桂花树下等他,等着等着就睡着了。然后现在,她说“我可能是有了”。

“多久了?”

“大夫说……回京之后才有的。”

沈瑞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夫人,”他的声音有些哑,“你辛苦了。”

王雪卿没有哭。她只是看着他,点了点头。“不辛苦。你回来了,就不辛苦。”

两个人坐在廊下,谁也没有再说话。风从院子里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过了很久,沈瑞开口:“儿子还是女儿?”

“不知道。”王雪卿说,“但这一次,你会在。”

沈瑞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这一次,我一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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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出去的时候,陈默正在院子里教陈伊人认字。陈伊人四岁,坐不住,没写两个字就要去追蝴蝶。陈默拽回来三次,她跑了三次。

“爹,你太慢了。”陈伊人蹲在花坛边上,手里捏着一片叶子,“你看蝴蝶都飞走了。”

“你回来把字写完,蝴蝶还会再来的。”

“我不信。”

陈默叹了口气,放下笔,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你像你娘。”他说,“你娘小时候也坐不住。”

“我娘小时候也追蝴蝶?”

“你娘小时候追的是蜻蜓。”

陈伊人想了想,把叶子放下,跑回桌前,抓起笔。“那我把字写完,你带我去追蜻蜓?”

“好。”

陈伊人低头写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陈默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写字,忽然觉得这五年不算什么了。

沈瑞推开院门进来的时候,陈默正在教陈伊人写“陈”字。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

陈伊人先看见了他。“沈叔叔!”

“囡囡。”沈瑞蹲下来,“你又长高了。”

“我娘说我长高了半寸。”陈伊人比了比,“你看。”

沈瑞笑了。“真长高了。”他站起来,看了陈默一眼。“子渊兄,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我又要当爹了。”

陈默愣了一下。“我又要当爹了。”沈瑞又说了一遍。

陈默看着他,忽然笑了。“东翁,你这速度——”

“比你快。”

“确实比我快。”陈默说,“我花了五年才见到囡囡,你回来两个月就有了。”

沈瑞没有接话。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陈伊人低头写字的模样,又看了看陈默坐在旁边静静看着女儿的神情。他没有说任何关于“过去五年”的话。有些东西,已经在那些没寄出去的信里说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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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两家人又聚在一起吃饭。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支了一张桌子,两张椅子变成了四张,后来又加了两张小的——陈伊人和沈楫各一张。陈骁坐在陈默旁边,没有说话,但一直给陈伊人夹菜。陈伊人吃不完,又偷偷拨回陈骁碗里。陈骁看了看碗里多出来的菜,没有说什么,默默吃了。

王雪卿坐在沈瑞旁边,手放在小腹上。沈瑞注意到了,把自己的手覆上去,轻轻握住她的手。王雪卿没有看他,但也没有抽开。

周静好看见了,嘴角弯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喝汤。陈默也看见了。他端起酒杯,朝着沈瑞的方向举了一下。沈瑞也举了举杯。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什么都没有说,但该说的都在酒里了。

风从桂花树间穿过,叶子沙沙地响。

沈楫放下筷子,仰头看了看天:“月亮真圆。”

陈伊人跟着仰头:“像饼。”

“像什么饼?”

“像娘烙的饼。”

陈骁也在吃饼,饼是芝麻馅的。陈伊人看着陈骁手里的半块饼,又开始晃脚:“哥,你的饼比我大。”

“你的碗里有两块。”陈骁头也不抬,“我的只有一块。”

陈伊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不说话了。

饭吃得七七八八了。沈瑞靠在椅背上,看着满院子的人——王雪卿在旁边,周静好在和陈默低声说话,陈骁在剥花生,沈楫在教陈伊人认字,陈伊人学了两个就开始捣乱。院子里很吵,但那种吵是暖的——你知道这些人都在,不会走。

沈瑞抬头看了看月亮。月亮确实很圆。

陈默也抬头看了看月亮。

“东翁,严党倒了。”他说,“但‘莲座’还没完。”

沈瑞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账本里记的,是‘莲座’的资金往来。卖火器给倭寇的,是‘潜龙’。但‘潜龙’是谁——账本上没有真名。”陈默的声音很轻,“赵文华在江南被革职拿问,与严世蕃同案下狱。但赵文华只是‘潜龙’的一条胳膊。‘潜龙’的本体——在积善寺。王公公还在司礼监。他还没有动。”

沈瑞沉默了一会儿。“子渊兄,你是说——”

“严党倒了,‘莲座’还在。账本只是冰山一角。”

沈瑞看着月光下的院子——王雪卿在哄沈楫睡觉,周静好把陈伊人抱进了屋,陈骁把桌子上的碗筷收进厨房。这些人都在,所以有些事,必须做完。

“那咱们就接着查。”沈瑞说。

陈默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不急了。”他说,“五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