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从宣大回京,用了半个月。
他带回十几车“证物”——从边军粮仓搜出来的霉米、掺沙的面粉,以及赵文华与俺答汗部落互市的账册,一车车拉进了诏狱。都察院的公文随之到了沈瑞案头。兵部移送的结案文书里写得明白:宣大总督赵文华所报“斩首三百级”,经锦衣卫核实,其中两百级确系杀良冒功。但赵文华本人已于押解回京途中“突发急病”,在通州驿馆“昏迷不醒”。其麾下副将周鸾,为求自保,在狱中咬舌自尽,将克扣军粮、私通俺答之事尽数扛下。顺天府仵作验过周鸾的尸身,结论是“畏罪自尽”。
至于赵文华,既然“昏迷不醒”,自然无法受审。严嵩在内阁票拟中加了四个字:“既往不咎”。意思是,周鸾死了,案子就结了。赵文华醒来后,只需上疏“自劾”,罚点俸禄,便又是清白之身。
陈默拿到这份结案文书时,只说了一句:“赵文华在通州驿馆‘昏迷’,但驿馆的人说,他每天半夜都醒着喝酒。这是装病避审。”
沈瑞把文书拍在桌上,声音冷得像外头的风:“装病。死无对证。又是死无对证。周鸾死了,赵文华病了,那些给严党送银子、运私盐的官员,连根汗毛都没伤着。”
陈默坐在窗边,手里翻着一本坊间新刻的话本,头也没抬:“东翁,打蛇不死,反受其害。但严党这次丢的可不是一块皮。赵文华在宣大的根基被陆文连根拔了,北边的钱路断了。严世蕃现在手里疼着呢。”
“疼又如何?他照样能从别处找补回来。”沈瑞走到书架旁,抽出那份压了半年的工部文移,“赵文华还是工部尚书,万寿宫的账还在他手里。只要他不倒,这些账就是废纸。”
“他快不在这京城了。”陈默合上话本,转过身,“东翁,今早徐阁老那边传来消息,严嵩在皇上面前保了赵文华,说他在北方‘水土不服’,但‘精通水利,深谙神道’,举荐他去江南‘祭海’、‘督察军务’。”
沈瑞一愣:“去江南?抗倭前线?”
“对。名义上是祭海督察,实际上是把赵文华送出京城,避开都察院的视线。只要他有了钦差身份,出了京城,天高皇帝远,咱们都察院的手就伸不到江南去。”
沈瑞冷笑一声:“好一招金蝉脱壳。他在北方吃了亏,严嵩就送他去南方捞。江南富庶,抗倭军费又是笔糊涂账,赵文华去了,还不跟饿狼进了羊圈?”
“东翁,这未必是坏事。”陈默站起身,走到桌前倒了杯茶,“赵文华去了江南,京城这边,严党就少了一条臂膀。而且,江南如今的主帅是张经张大人。张经是嘉靖二年的进士,文武双全,性子极傲。赵文华一个不懂兵事的工部尚书,跑去督察军务,张经岂能容他指手画脚?”
“你是说,让他们自己斗起来?”
“不用咱们挑。赵文华去江南,一是为了敛财,二是为了抢功。张经在前线连战连捷,眼看着就要平定倭患,赵文华去了能干什么?只能抢功。一抢,必生嫌隙。”陈默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东翁,咱们在京城,只需要做一件事——给这把火,留个引子。”
正说着,孙启明在门外叩门。
“大人,顺天府移送了一桩案子,说是‘逃兵案’,要都察院复核。”
沈瑞皱眉:“逃兵案?这种小事也往都察院送?”
孙启明进来,把卷宗放在桌上,压低声音:“大人,这案子有点蹊跷。逃兵是从松江守御千户所跑回来的,人在顺天府关了半个月,一直喊冤。顺天府审不明白,推给了咱们。”
沈瑞翻开卷宗,看了两页,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卷宗里写得很清楚:逃兵名唤王二,松江守御千户所军户。上个月被征调去给官船拉纤,亲眼看到船上装的不是军粮,而是一箱箱私盐。管船的管家姓钱,人称“钱三爷”,船头挂着“工部督造”的旗号。更离谱的是,王二还看到钱三爷在船头与几个穿倭人衣服的人饮酒。
“工部督造……赵文华的旗号。”沈瑞合上卷宗,看向陈默。
陈默放下茶碗,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东翁,这案子,审。”
“怎么审?”
“公开审。传顺天府的卷宗,提审王二。只审‘私盐’和‘官船’这两条,不提赵文华的名字。审完之后,把供词整理好,呈报三法司。同时,把‘工部督造’这条线索,移交给都察院——都察院里,有徐阶的人。”
沈瑞明白了。这桩案子本身不大,一个逃兵的证词,不足以扳倒赵文华。但如果把“工部官船贩运私盐”这件事捅出去,赵文华去江南的路上,头上就得悬着一把刀。徐阶的人在都察院参上一本,皇上就算不当真,心里也会留个疙瘩。
“好。明日开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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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都察院公堂。
逃兵王二跪在堂下,浑身筛糠。他是个黑瘦的汉子,手上全是茧子和冻疮,一看就是常年干苦力的。
沈瑞一拍惊堂木:“堂下之人,报上姓名、籍贯,从实招来。”
“小……小人王二,松江守御千户所军户。上个月……上个月被征调去给官船拉纤……”
“拉的什么船?船上装的什么?”
“回大老爷,船头挂着‘工部督造’的旗号。小人亲眼看到,那船上装的不是军粮,是一箱箱的私盐!还有……那个管船的管家,人称‘钱三爷’,还跟几个穿倭人衣服的……在船头喝酒!小的怕被灭口,这才偷跑回来的!”
沈瑞提笔记录,正要追问那“钱三爷”的去向,堂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唱:“圣旨到——”
公堂上的衙役齐齐一愣。沈瑞放下笔,起身迎至堂前。来人不是吏部或刑部的官,而是东厂的秉笔太监,王公公的心腹。他穿着红袍,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圣旨,皮笑肉不笑地扫了一眼跪在堂下的王二。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沈瑞接旨——”
“臣在。”沈瑞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江南倭患未平,工部尚书赵文华,精通水利,深谙神道,着即升为钦差总督江南军务,即日启程,前往江南祭海,督察军务。前线战事吃紧,凡逃兵、细作等琐碎之案,各部当从速结办,不得延误军国大事。钦此。”
沈瑞跪在地上,只觉得那圣旨上的字像针一样扎眼。这哪里是给赵文华升官,分明是严嵩在皇上耳边吹了风,知道都察院在查这事儿,索性来个“明升暗保”。只要赵文华有了钦差身份,一出京城,都察院的手就伸不到江南去了。而且,圣旨里特意提了“逃兵、细作等琐碎之案”——这是在警告沈瑞,别拿王二的案子做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