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云寺的火器被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苏州城。
陆文没有急着审人,先封锁了慈云寺,不许任何人进出。半天之内,“慈云寺藏火器”的消息传遍了街巷,越传越离谱。陈默听到这些传言时,正在别院书房里整理赵铁嘴的口供。
“传得越快越好。”他对沈瑞说,“谣言是把刀,砍不到人,但能逼人动。李公公现在最怕的不是陆文,是谣言传到京城——京城的人一听到‘火器’两个字,就会问‘送给谁的’。这个问题,李公公回答不了。”
沈瑞坐在对面翻常熟县的漕粮台账。他本来打算去常熟,但慈云寺的事一出,陈默让他缓两天。翻到第三页时,他忽然停住了。
“子渊,你看这个。”
台账第三页,嘉靖三十一年常熟县漕粮起运记录,最后一栏“经手人”处,写着一个名字——周茂。
“周茂在当通判之前,是常熟县丞,分管漕粮。”陈默走过去看了一眼,“他走了之后,窟窿才开始漏。这条线先记着,去常熟的时候查。”
沈瑞把台账收进包袱。陈默站起来:“东翁,我去一趟得月楼。赵铁嘴该开口了。”
——**得月楼,三楼。**
赵铁嘴靠在床上,脸上的伤好了些,但精神还是萎靡。苏小小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佛经。
“赵兄,醒了?”陈默在桌边坐下,“慈云寺的火器被截了。你的‘死’,暂时没有人怀疑。”
赵铁嘴长出一口气,眼眶泛红。“那我……能活了吗?”
“能活。但你得再做一件事。”陈默从袖中取出那张暗账的皮纸,摊在桌上,“这上面的每一条,给我解释清楚。来路、去处、经手人,一个都不能漏。”
赵铁嘴盯着皮纸,沉默了许久。“陈师爷,这些要是说出去……我就没有退路了。”
“你早就没有退路了。李公公以为你死了,周茂以为你死了。你现在是个孤魂野鬼,唯一的阳路在我手里。”
赵铁嘴浑身一颤,终于不再犹豫。“这账上记的……是‘买路钱’。从苏州到京城,一路上的码头、钞关、税卡,每个关节都要打点。银子从织造局出来,走运河,过镇江、扬州、徐州、临清,最后到通州。每一站的经手人和数额,都在这上面。”
“最后一站是谁?”
“通州。一个叫‘赵三爷’的人接货。但我从来没见过他,都是通过书信往来。信上不留名字,只画一朵莲花。”
陈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莲花。他没有追问。
“那批火器,是从哪里来的?”
“佛郎机人。走海路到宁波,再走内河到苏州。李公公在宁波有人接货,苏州这边他亲自安排入库。我经手的只是账目和买路钱,货没碰过。”
“还有一件事。”赵铁嘴压低声音,“火器不是李公公的货。他只是经手。真正的货主在京城。他跟我说过一句话——‘这东西是给阁老做寿的,阁老高兴了,咱们都有好日子过。’”
“哪个阁老?”
“他没说。但他提过一个称呼——‘莲座’。”
陈默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拇指在扳指上转了一圈。
“赵兄,多谢。”陈默站起来,把皮纸收好,“你安心养伤。三天之内,我会安排你见一个人。”
“谁?”
“锦衣卫千户陆文。”
赵铁嘴的脸瞬间白了。“别怕。他要的不是你的命,是李公公的命。你把刚才说的那些告诉他,他保你活着。”
陈默出了门,在楼梯口遇见苏小小。“苏姑娘,这两天得月楼可能会有不速之客。李公公的人会来搜,但不会搜太仔细——他们以为赵铁嘴在府衙。你把三楼锁好,谁敲门都不开。”
“那万一——”
“不会。李公公现在自顾不暇。他要杀人灭口。”
——**织造局后院,密室。**
李公公摔碎了最心爱的青花茶盏。
“废物!全是废物!”他尖声嘶吼,“几十口箱子,说没就没了!那陆文是条疯狗,咬住就不松口!”
管家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干爹息怒!陆文虽然截了货,但只抓了僧人,没查到咱们的名帖。火器上也没刻着织造局的字号……”
“蠢货!”李公公一脚踹在他肩上,“火器是给谁的?若是陆文把这东西往京城一送,万岁爷一怒,咱们全家掉脑袋!必须把这事儿平了!”
“怎么……怎么平?”
“找替死鬼。就说这火器是周通判勾结倭寇私藏的,与本局无关!”
管家大惊:“干爹,周通判可是——”
“他是个屁!现在是死道友不死贫道!只要他死了,死无对证。去,备车,我亲自去趟周府。还有,派人去府衙大牢,那个赵铁嘴若是还活着,也给咱家宰了!”
管家连滚带爬地去了。李公公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双手攥着椅子扶手,指节发白。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赵铁嘴明明已经“死”了,陆文却还在查。难道赵铁嘴没死?他咬了咬牙,对门外喊了一声:“来人!去查,赵铁嘴到底死没死!”
——**当晚,别院书房。**
陈默刚从得月楼回来,沈瑞已经在等他。“子渊,今天下午有人去了周茂府上。福伯在街上打听到,是织造局的人,抬着一口食盒。”
“食盒。里头不是吃的。”陈默在桌边坐下,“李公公要弃卒保车了。周茂是他扶上通判位子的人,知道得太多。慈云寺的事一出,周茂就是最大的隐患。”
“那咱们要不要——”
“不。周茂不能死,但现在也不适合保。让他怕。怕到觉得只有我们才能救他。”陈默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沈瑞。上面写着两行字:“李公公有药,饮之立毙。赵铁嘴未死,在府衙。唯有一线生机。”
“让福伯找个人,把这张纸条送到周茂府上。不要给周茂本人,给他的管家。让他们知道两件事——第一,李公公要杀他;第二,赵铁嘴还活着,手里有他的把柄。”
沈瑞看着纸条,沉默了一会儿。“子渊,你这是要把周茂逼到绝路上。”
“他已经在绝路上了。我只是让他看清楚。”
沈瑞想了想,点了点头。“还有一件事。今晚李公公可能还会派人来别院。不是为了赵铁嘴——他以为赵铁嘴在府衙大牢。他是来探虚实的。”
“那怎么办?”
“让他来。来了,韩铮应付。”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东翁,韩铮守了这些天,该让他露一手了。来的人不用多,三五个就好。韩铮挡住,不伤性命,只打残。让李公公知道,这座宅子不好闯。”
“子渊,你把所有人都算进去了。”
“不算不行。苏州这盘棋,比长兴大了十倍。不算清楚,死的是我们。”
沈瑞没有再说话。他把纸条交给福伯,让他连夜去办。然后站起来,整了整衣袍。
“子渊,周茂那边,我亲自去。”
陈默有些意外。“东翁——”
“你说得对,周茂现在怕到了极点。但他怕的是李公公,不一定信我们。”沈瑞的声音很稳,“我得亲自去一趟,让他知道——我沈瑞说话算话。我去见他,比递十张纸条都管用。”
“那韩铮跟您去。”
“好。”沈瑞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陈默一眼,“家里交给你。”
——**入夜,别院后门。**
韩铮靠在墙上闭着眼。子时刚过,院墙外传来极轻微的衣料摩擦声。韩铮睁开眼,右手握住扁担。
西墙方向,一个黑影翻了上来。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三个人,都穿黑衣,蒙着脸,手里拿着短刀。
韩铮没有喊。他从门房里出来,贴着墙根,等第一个人跳进院子。那人落地的瞬间,韩铮的扁担横扫过来,正中膝弯。那人膝盖一软跪了下去。韩铮左手扣住他的腕子一拧,短刀脱手,然后把他往旁边一推,转身迎向第二个。
第二个人挥刀就砍。韩铮侧身一让,扁担戳在他肋下,力道集中在一点。那人闷哼一声弯了腰,韩铮一脚踢在他膝弯上,人也跪了。第三个人转身要翻墙跑,韩铮把扁担掷出去,砸在那人后背上,从墙头摔了下来,压倒了花坛里一片蒜苗。
整个过程不到十息。
韩铮走过去把三人的短刀收了,用他们的腰带把手脚捆住。然后走到书房门前,轻轻敲了三下。陈默开门,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情形。
“伤了没有?”
“没有。碎了几棵蒜苗。”
“拖到前院柴房,绑结实了。明天一早交给东翁处置。”
韩铮点了点头,一个人拖着三个黑衣人往前面去了。
——**次日清晨。**
沈瑞在书房里审那三个黑衣人。没有用刑,只是让他们看了一样东西——他们腰间的铜牌,上面刻着“李”字。
“织造局的人。李公公派你们来做什么?”
三人跪在地上,谁也不敢开口。
“不说也行。你们有两个选择。第一,送到锦衣卫,交给陆千户。慈云寺的案子还在审,你们闯入同知官邸,按律可以定为‘同党’。第二,说了,我放你们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