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边管用算哪边。”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驶入盘门外巷子。宅门口灯笼在夜风中晃了晃。周静好站在中院廊下,手里端着一碗姜汤。看见陈默下车,她迎上去,把姜汤递给他。“喝了再去忙。”陈默接过碗,一口喝干。姜汤辣得他眼眶微热,但胃里暖了。
“今天看过了?”他低声问。
周静好点了点头,脸微微泛红:“稳婆说……是有了。两个月。”
陈默握着空碗的手紧了紧。两个月。从长兴出发之前就有了,只是她自己没察觉。船行太湖,颠簸了两天,竟然没事。
“辛苦了。”他声音有些低。
“你去忙吧。我和王姐姐说好了,她帮我照应着。”
陈默看着她走进内院的背影,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书房。沈瑞已经把账册摊在桌上,正对着烛光翻看。翻了两页,眉头紧锁。“子渊,这账册做得太干净了。每一笔支出都有据可查,经手人、用料明细、工匠名册,一应俱全。单看账面,没有任何问题。”
“太干净就是问题。”陈默拿起账册翻了翻,“真正的烂账,会有涂改、有错字、有对不上的数字。这账册连墨色都均匀——是一群人花了功夫抄出来的。”他放下账册,“东翁,这本账册咱们不动内容,只动它的‘身份’。”
“什么意思?”
“明天一早,您写一份公文给知府衙门,就说通判周茂在接风宴上移交了一本‘修补河堤工料银’的账册,请知府大人过目。公文里附上账册摘录——只摘总数和经手人,不摘明细。”
沈瑞眼睛亮了:“把账册公开化——它就不再是私下塞给我的‘罪证’,而是正式移交的公物。”
“对。周茂想用这本账册套住您,咱们就把它变成烫手山芋扔回去。他敢当着知府的面说这账册是他给我的?那知府就要问了——通判手里怎么会有河堤工料的账?”
沈瑞想了想,忽然又问:“那常熟县的案子呢?三万石漕粮亏空——这个要不要一起查?”
陈默沉默了一瞬。“查。但不是现在。常熟的案子是真案子,三万石粮不是小数目。但这个案子牵涉的人,可能和周茂是一伙的,也可能不是。我们先去常熟实地查一遍,心里有数了再说。”
“先去常熟,后翻账册?”
“先看真账,再看假账。真账里藏着人,假账里藏着鬼。先认人,再抓鬼。”
沈瑞点了点头,拿起笔开始写公文。写了几行,忽然停笔。“子渊,今天宴上,周茂提到前任王同知‘想不开’。但赵铁嘴跟你说的是‘查织造局的账’。两个说法对不上。周茂说亏空,赵铁嘴说织造局。到底哪个是真的?”
陈默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在长兴时,沈瑞不会追问这些。但现在他开始自己找矛盾了。“东翁,两个都是真的。王同知查的是织造局的账,但被安的罪名是河堤亏空。有人把他真正查的东西藏起来了,用一个假罪名把他弄倒——和长兴的钱有德一个路数。只不过钱有德跑了,王同知没跑掉。”
沈瑞握着笔,沉默了很久。“子渊,我今天在宴上装病,心里其实很不是滋味。在长兴城头上我好歹站着没跑,今天却要装孙子。”
“东翁,装孙子和当孙子是两回事。您今天装了,明天就能站着。要是不装,今天就得栽——栽了就没有明天了。”
沈瑞看着他,许久,点了点头。“好。写公文。”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写完公文,沈瑞放下笔,揉了揉手腕。“子渊,周氏的事……恭喜你。”
陈默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虽然装病,耳朵没聋。刚才你下车的时候,看周氏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陈默沉默了一瞬,嘴角微微动了动,没有说话。
“走吧,回去歇着。”沈瑞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开始,有得忙了。”
两人各自回房。陈默走到东厢房门口,推门进去。屋里只点了一盏小灯,周静好没有躺下。她坐在床边,手里捏着针线,面前摊着那件给陈骁改的春衫。灯芯烧得短了,火苗一跳一跳的。
“还没睡?”陈默问。
“等你。”周静好放下针线,站起来,帮他把外衫脱了,挂在床头的木架上。“姜汤喝了?”
“喝了。”
“王姐姐说那姜汤驱寒,你这些天在船上吹了风,喝一碗下去,夜里不咳。”她又从桌上拿起一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丸放在他手心里,“这是安神的。王姐姐说你在苏州这些天,睡得太少。”
陈默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药丸,又看了看她。她今天穿了一件半旧的青布衫,头发松松挽着,脸在灯下显得比在船上时圆润了些,但眼底还是能看出一点倦色。
“你今天也累了。”他说。
“我不累。稳婆说胎象稳,让多走动,别总躺着。我白天跟着王姐姐在院子里走了好几圈,还给骁儿做了一双新鞋。”
陈默没有立刻说话。他把药丸吃了,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周静好把被子铺好,拍了拍枕头。“睡吧。明天还有事。”
陈默躺下来,没有立刻闭眼。周静好也躺下了,背对着他。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翻了个身,面对着他。
“陈默。”
“嗯。”
“那个账册的事,是不是很麻烦?”
“麻烦。但能办。”
“那你别一个人扛。”她的声音很轻,“沈大人是个好人,王姐姐也是好人。你们两个搭伴走,比我一个人担心你强。”
陈默偏过头,看着她在黑暗中的轮廓。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她脸上。
“知道了。”他说。
周静好没有再说话。她把一只手搭在他手背上,指尖微微发凉。陈默反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指尖拢在掌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