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府的回帖来得比陈默预想的快。
第二天一早,衙役送来一封帖子,没有署名,只有知府大印。沈瑞拆开一看,不是“改日再约”的客套话,是一桩案子——
“常熟县漕粮亏空三万石,县令钱肃自杀,遗书四字——‘账不平,命来抵’。着同知沈瑞即日查办。”
沈瑞把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三万石。长兴全县一年税粮才八千石。常熟一个县,亏了三万石。”
“常熟是苏州府下辖大县,漕粮正供占全府三成。”陈默站在窗边,“三万石亏空,不是一年吃出来的,是攒了好几年。县令自杀,说明他扛不住了——不是扛不住亏空,是扛不住上面追查。”
沈瑞沉默了一会儿:“知府把这案子交给我,什么意思?”
“两个意思。第一,试你。看你是真做事还是来混日子的。第二,借刀。常熟的亏空牵涉的人不会少,知府自己不方便动,让你去当这把刀。”
“那这刀,我接不接?”
“接。不接就是缩头乌龟,以后在府衙里抬不起头。”陈默走到桌边,“但在接之前,有件事得先办——周茂的宴。”
沈瑞一愣:“什么宴?”
“昨天您递案卷之后,周茂又让人传话,说今晚在得月楼设宴,为新任同知接风。昨天我替您去了一趟,他没尽兴。今天他点名要您亲自到场。”
沈瑞脸色变了:“他这是——”
“鸿门宴。昨天我替您去,是探路。今天他非要您去,是下饵。他算准了您刚到苏州,根基不稳,不敢得罪通判。席上一定会有人递账册、递条子,让您签字——只要您签了一个字,往后就是他的人了。”
沈瑞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两圈。“那我不去?”
“去。不去就是撕破脸,咱们刚来就撕脸,后面寸步难行。”陈默伸出三根手指,“去,但记住三件事。第一杯酒,谢他接风。第二杯酒,敬皇上。第三杯酒,祝同僚和睦。三杯过后,无论他说什么,您只管笑,只管醉,甚至可以吐——就是别签任何一个字,别应任何一句话。”
“若他硬要我表态呢?”
“那您就哭。”
“哭?”
“哭诉长兴抗倭如何惨烈,哭诉自己落了病根,见不得油水,一闻到荤腥就头疼欲裂。”陈默声音很认真,“读书人嘛,迂腐怕死一点,反而让人觉得好拿捏。他越觉得您是草包,对咱们越有利。”
沈瑞目瞪口呆,半晌才摇头苦笑:“好……我就做个怕死鬼。”
陈默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他。“姜汁。赴宴前抹在眼眶和额头上,脸色发白,看着像大病初愈。席间若是撑不住,就去更衣——我在隔壁师爷席上盯着,有变动会想办法传话。”
沈瑞接过瓷瓶,收进袖中。
入夜,得月楼。整座酒楼被周茂包了下来,门口站着锦衣家丁。二楼雅间推杯换盏,热闹非凡。周茂满面红光,端着酒杯,对坐在主位的沈瑞极尽奉承:“沈大人年少有为,在长兴以区区几十乡勇退却真倭,这等功绩,在我苏州府那也是响当当的!来,老周我敬您一杯!”
沈瑞今日脸色苍白,眼眶微红。他颤巍巍端起酒杯,勉强挤出一丝笑:“周大人谬赞……下官身子骨弱,这就不胜酒力了。”说完一仰脖,呛得连连咳嗽。周茂眼底闪过一丝轻蔑,心中暗道:原来是个没见过世面的病秧子。
“哎呀,沈大人身体抱恙?那就不饮了,上茶!”周茂豪爽地挥手,话锋一转,“沈大人啊,咱们苏州府不比长兴县。水路纵横,粮运繁杂,前任王大人就是因为漕运上的亏空,一时想不开……唉。有些烂摊子,还得请沈大人高抬贵手,把字签了,咱们也好把旧账平了。”
说着,他从袖中掏出一本厚厚的账册,推到沈瑞面前。封皮上写着“修补河堤工料银”。沈瑞心跳如雷。他按陈默教的,眼神迷离地盯着账册,忽然捂着肚子弯下腰。“哎呀……这肚子……下官路上受了风寒,怕是要……要去更衣!”说完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周茂脸色一僵,还没来得及发作,沈瑞已经消失在门外。
隔壁侧厅师爷席上,陈默正端着酒杯,听周围几个师爷旁敲侧击。周茂的幕宾是个瘦高个,外号“赵铁嘴”,绍兴人。
“陈兄,咱们可是老乡啊!”赵铁嘴举杯示意,眼中满是审视,“听说陈兄在长兴翻云覆雨,手段了得。到了姑苏城,还得互相照应。”
陈默谦虚拱手:“哪里哪里,长兴是小地方,瞎猫碰上死耗子。苏州府这大场面,我还得向赵兄多学学。”
“学什么?好学!”赵铁嘴嘿嘿一笑,身子前倾,“在苏州府做师爷,只要记住三点:眼瞎、耳聋、手短。做到了,银子就像流水一样淌进兜里。”
陈默故作贪婪地搓了搓手,压低声音:“赵兄教诲的是。只是我刚来,摸不清深浅。听说前任王大人也是咱们绍兴府出去的,怎么就……栽了?”
赵铁嘴脸色微变,随即不屑地哼了一声:“他啊?书读傻了。非要去查织造局的账,还要动什么‘火耗’的心思。那是李公公的地盘,他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
“哦?”陈默故作惊讶,“原来与织造局有关。我还以为是因为河堤亏空呢。”
“河堤?”赵铁嘴嗤笑一声,“那算个屁!不过是给王大人安个名头罢了。其实啊——”他忽然止住话头,干笑两声,“来来来,喝酒!今晚周大人安排了得月楼的头牌来献艺。”
正说着,楼梯口传来一阵骚动。几个家丁簇拥着一位怀抱琵琶的女子走上来。那女子眉目如画,带着一股清冷傲气。周茂回到主座,见状大喜:“来了!快,给沈大人……咦?沈大人呢?”
沈瑞还没回来。那女子微微一笑:“大人,民女听闻新任同知沈大人是抗倭英雄,特意来献曲。既然大人不在,民女便为各位先生弹一曲助兴。”她目光流转,越过众人,在侧厅角落里停了一瞬——正落在陈默身上。陈默感觉到了那一瞥,不是寻常打量,更像确认。确认他坐在哪里、面朝哪个方向。
女子坐下调弦,铮铮之声如金戈铁马,竟是一曲《霸王卸甲》。陈默端着酒杯,没有看她。重要的是赵铁嘴刚才那句话——“非要去查织造局的账”。前任王同知栽了,不是因为贪墨,是因为动了织造局。织造局是宫里的人。长兴的线指向京城,苏州的线也指向京城。两条线,同一个方向。
这时沈瑞一脸狼狈回来了,脸色比走之前更白。周茂见他这副模样,不好再发作,阴沉着脸道:“沈大人既然身体不适,今日便先散了吧。这本账册,下官先放在您这儿,您身体好了,咱们改日再聊。”说完一挥衣袖,让人把账册留在了沈瑞桌上。
陈默看得真切。这哪里是送礼,是把罪证往沈瑞怀里塞。账册在沈瑞这儿放一晚,明早就可能有人来“突击检查”——到时候这本账册就变成沈瑞接手亏空的铁证。他起身走到沈瑞身边,低声道:“东翁,拿着账册,别翻,直接带回书房。今晚咱们熬个夜。”
回府马车上,沈瑞抱着账册,手心全是汗。“子渊,这账册……能不能扔了?”
“扔不得。扔了就是销毁证据,正好中了他的计。”陈默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这账册要么是假账,要么是真账改过。咱们得在明天他们动手之前,把它变成‘死账’。”
“怎么变?”
“东翁忘了?我在长兴做过账房。今晚我给这本账册做个‘整容’。明天周茂来查的时候,怕是要大吃一惊。”
沈瑞看着他,忽然笑了:“子渊,你这手段,用在正道上叫谋略,用在邪道上叫诡计。你到底算哪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