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让我不要单独外出,你自己呢?你每天一个人在签押房待到半夜,一个人去查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你以为‘水先生’的人不知道你在追他?”
陈默没有回答。
“方度之今天来的时候看了你一眼。”沈瑞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知道。他进门扫了一圈,在您身上停了两息,在我身上停了一息。看您是在估量,看我是——”
“确认。他在确认你就是那个陈师爷。”
两人对视了一瞬。堂上很安静,只有炭盆里的红影子偶尔跳一下。
“东翁,我会小心的。”
“不够。”沈瑞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子渊,我问你一件事你如实答我——你追这条线追到最后,你想做什么?”
陈默看着他。这不是第一次有人问他。答案每次都一样,但说出口的时机不同。
“我父亲嘉靖二十九年在开封府做师爷。那年冬天他接手一桩案子——漕运船私运军械。他查到了一些东西写在书信里寄给了我。半个月后他死在任上。官方说是急病,但我知道不是。”
他顿了顿,“那条线从开封到长兴,从黑风岭到顾渚山,从漕运船到通宝钱庄——每一步都和我父亲当年的案子有关。我追的不是公道,是我父亲的死。”
沈瑞看着他喉咙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但义仓的粮被换了沙土,赵家庄的百姓领不到赈灾粮,东乡三个村子被水冲了没人管——这些事和我父亲的案子无关,但它们是同一条线上结出的果。那条线不除,果就结不完。所以我追这条线不只是为我自己。”
沈瑞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紧了吹得廊下灯笼晃来晃去。
“子渊,古梅驿站那个雪夜你让我先走自己引开追兵。我策马跑出半里地又折了回来。”
陈默微微一怔——他不知道沈瑞折回来过。那天夜里他引开追兵后在雪地里躲了一整夜,天亮才拖着伤了筋骨的左肩回到驿站。沈瑞已经被老仆护送回了县衙。
“我折回来的时候远远看见你站在雪里,左边肩膀歪着,手上全是血。你背对着我没有回头——你不知道我回来了。从那天起我就想,如果有一天你也站在那样的地方——背后没有人,前面是刀——我不要你一个人。”
陈默没有说话。屋里安静了很久。炭盆里的银炭快燃尽了红影子缩成一小团。
“东翁,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以后暗线的事我还是主导。但每一步的方向——让你知道。”
沈瑞点了点头。他弯腰把炭盆里快要灭的银炭拨了拨,红影子又亮了些照出两个人的影子一左一右投在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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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陈默做了一件他原本不打算做的事——让刘三约方度之在城西茶馆见面。
理由是“户房书办向绸缎商请教丝绢征调行情”,天衣无缝。陈默不在茶馆里坐着,他在隔壁。茶馆隔墙是木板,缝隙不小,说话声能透过来。
方度之来了。
声音和在堂上不一样——放松了几分,但多了一种居高临下的味道。他显然把刘三当成了下级。
“刘三,堂上的事你怎么不提前通报?那个陈师爷竟然在堂上提了‘水先生’三个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方爷,小的不知道啊……那陈师爷问话小的插不上嘴——”
“哼。钱掌柜更不像话,堂上竟然失态了。‘水先生’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很不高兴。”
“那……那怎么办?”
“怎么办不是你操心的事。你只管做好本分——盯着县衙的动静,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报上来。尤其是那个陈师爷,他最近在查什么、见了什么人、写了什么文书,都要报。”
“是,是……”
“还有,沈知县那边我们自有安排。你不要去碰他,也不要替他说话——一个七品知县翻不了天。但那个陈师爷——”方度之停了一下,“他手里的东西比你以为的多得多。‘水先生’让我带一句话给他。”
“什么话?”
方度之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向门口——陈默听到椅子移动的声响心里一紧,但很快又松下来。
方度之不是要走,是让刘三也站起来附耳过去。隔墙听不到附耳的话。但陈默不需要听到——他只需要方度之说出那句话就够了。
他起身推开门走进茶馆。
方度之看见他的一瞬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惊恐,是被偷看了底牌的恼怒。
陈默看了刘三一眼。刘三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陈默微微摇头示意他出去。刘三如蒙大赦踉跄而出。
茶馆里只剩两个人。
陈默在方度之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方老板,你刚才说要给陈某带句话——不妨当面说。”
方度之的恼怒只持续了一瞬,很快恢复了圆融笑容但眼神里多了一层戒备。
“陈师爷好快的耳力。”
“茶馆的隔墙你下次换一间。”陈默端起茶盏,“方老板,‘水先生’让你带的那句话,是不是和古梅驿站有关?”
方度之的笑容终于僵了。
“古梅驿站”四个字从一个长兴县衙的师爷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这意味着陈默知道那天夜里追杀的是谁,也知道他们为谁而来。
“陈师爷,你很聪明。但聪明人往往死得快。”
“那就看看谁死得快。”陈默放下茶盏,“方老板,你回去告诉你的上峰——我不是在追他,我是在等。等他露出破绽。他若不惹长兴的百姓,我可以等一辈子。但他动了义仓的粮——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方度之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手慢慢松开了——右手拇指从食指上移开露出了第二关节上的一个印记。不是老茧不是戒指,是一个刺青。很小指甲盖大小,刻在食指第二关节侧面,平时拇指压着看不到。此刻在灯火下显露出来——一朵莲花。
陈默的瞳孔微微收缩。
从黑风岭到顾渚山,从漕运船到通宝钱庄,从城南宅院的灯笼到方度之手指上的刺青——这朵莲花无处不在。
它不是标识,是烙印。
方度之意识到自己露了底迅速把拇指压了回去。但已经晚了。
“陈师爷,你今晚听到了一些东西看到了一些东西。这些东西你最好烂在肚子里。”
“我从不烂东西。”陈默坐着没动,“方老板,你来长兴之前大概查过我的底——绍兴师爷之后流落江湖三年,二十岁到长兴替沈知县办了几桩案子。你觉得我是个什么人?”
方度之没有回答。
“我是个记仇的人。我父亲死的时候我十六岁。从那天起我记住的每一样东西都还没有忘。”
他站起身走到方度之面前相距不过两尺,“回去告诉你家主人——长兴的义仓他会补上的。不是五百两,是按实际亏空来。他不动手我替他动手。他不补粮我就查他的钱庄。钱庄查不动我就往上查。一直查到——”
他没有说完。但方度之听懂了那个省略。
一直查到那只手的主人。
方度之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恼怒,是一种更深层的忌惮——他意识到面前这个病恹恹的年轻师爷不是在虚张声势。他是真的敢。
“陈师爷,你会后悔的。”
“我后悔的事多了。不差这一件。”
方度之走了。脚步比来时快,出门就上了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在夜色里渐渐远去。
陈默坐在茶馆里没有立刻走。
方度之右手指节上的莲花刺青意味着“莲花”不仅是外部标识更是内部印记——只有核心人员才会把莲花刻在身上。钱有德没有这个刺青,他是外围管银路;方度之有,他是内圈管人事。而“水先生”本人在更上面。
他从袖中摸出一颗蜜饯含在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