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章 明暗交刃(1 / 2)刑名师爷手记首页

周举人比陈默预想的更快慌了。

消息放出去的第二天,他就去了县学找教谕哭诉——“当年被张大户蒙骗,误将祖产挂入学田名下,如今追悔莫及”。

教谕老实人吓了一跳,连忙来县衙禀报。沈瑞按陈默教的没立刻接话,只说“容本官查实”。

周举人回去当夜就写了自首状,把张大户代他操办飞洒诡寄的经过事无巨细交代了。

张大户还蒙在鼓里。他正在牙行里盘算下个月的丝绢生意——生意人只算账,不算人心。

陈默把自首状看了一遍放在一边。

“东翁,这条线先放一放。”

沈瑞一愣:“周举人已经交代了,正好拿张大户开刀——”

“不是不开刀,是时候未到。张大户的牙行垄断桑叶买卖,账走的是通宝钱庄的路子——和赵乡绅一样。现在动张大户,通宝钱庄一定出面。钱有德那边我们还没消化完。”

沈瑞想了想点头。义仓案之后通宝钱庄已经半停业——柜上只剩两个伙计,大额业务全部暂停,钱有德本人躲在城南莲花灯笼宅院里很少出门。

“那我们等什么?”

“等一个契机。”陈默转过身,“东翁,鱼鳞图册的事您继续查。飞洒诡寄不只赵乡绅和张大户,长兴至少还有五六家同样的手法。您一条一条纠正,每纠正一条就多几十个佃户重新入册、领到赈灾粮。这是实打实的政绩,知府衙门看得见。”

“你呢?”

“我盯通宝钱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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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契机来了。

不是陈默等来的——是“水先生”送来的。

午后门房递上一张拜帖,洒金笺,字迹端方,落款“杭州绸缎商 方度之”。

陈默翻了翻,目光停在“绸缎商”三个字上。长兴不产丝绸,绸缎商来此无利可图。一个杭州绸缎商跑到长兴拜见知县——要么有事相求,要么有人派来。

“见不见?”沈瑞问。

“见。”沈瑞把拜帖放下,“不管他是什么人,上门就是客。来了我就能看他的牌。”

陈默看了他一眼。两年前沈瑞会说“子渊你看怎么办”,如今说“我不怕他来”。

方度之未正时分到。

四十五六岁,身材不高面相圆润,藏青湖绸直裰素净方巾。左手小指一枚金指甲套,江南富商惯常打扮。

进门时目光先扫堂上匾额,再扫两侧衙役,最后才落到沈瑞身上——那个顺序不对。普通商人第一眼看的是知县,先看匾额和衙役的人是在估量这个场子的分量。

他的右手始终半握,拇指压在食指第二关节上——不是自然姿势,是在掩饰什么。

“方老板远道而来有何贵干?”沈瑞端坐主位。

“草民杭州顺昌号绸缎庄东家,久闻沈大人政绩斐然特来拜会。带来薄礼一份聊表敬意。”

随从递上锦盒,里面是五百两银票——杭州通源号的钱票,全国通兑。

沈瑞看了一眼没动。“方老板好意本官心领,但这银子——”

“这不是给大人的。草民听闻长兴义仓出了事,百姓缺粮,愿捐此银修缮堤坝充实义仓,为地方尽一份绵力。”

五百两。名义是捐款。沈瑞手指在案面上微微收紧——收了就是欠人情。

“方老板的善心本官敬佩。不过义仓修缮充实属官府公务,银两须走正式渠道。方老板若当真有意,可将款项汇至湖州府衙由知府衙门核收拨付。本官不便直接经手。”

方度之笑容没变,眼神微微一闪——他没料到沈瑞把球踢到上级衙门。

五百两走知府衙门就要入公账受核查,来路去路都得清清楚楚。到时候顺昌号到底是不是正经绸缎庄一查便知。

“这……大人说的是,草民回去就办。”他起身行礼告辞,从头到尾没提任何敏感的事。

但那五百两递出来的那一刻意思很清楚——收了义仓的事到此为止;不收,走着瞧。

沈瑞没有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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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度之走后,沈瑞在窗前站了一会儿,转身提笔写了几个字——“五百两,义仓,走知府衙门”——压在砚台下面。

不是备忘,是提醒。

陈默没立刻去找沈瑞。他等方度之的去向——真绸缎商拜会完知县该去客栈或寻同行叙旧;如果是“水先生”的人,会去另一个地方。

一个时辰后阿贵回来了:“师爷,方度之出了县衙没去客栈,直接去了城南那座挂莲花灯笼的宅院。进门的时候门口的人对他鞠了躬。”

鞠躬。

不是传话人——方度之是“水先生”在长兴的联络人。钱有德管银路,方度之管人事,是“水先生”和长兴所有棋子之间的中转站。

钱有德是手,方度之是眼。手和眼现在都聚在城南宅院——他们在商议对策。

陈默在脑子里飞速盘算:义仓案之后钱有德在堂上失态,“水先生”这个名字被提到了堂上已经露了底。现在方度之亲自来送银子,说明“水先生”决定先软后硬——能买就买,买不下来再动手。

软的来了,硬的还会远吗?

这件事不能让刘三去做——刘三和通宝钱庄太近,方度之一定认识他。也不能让阿贵去——阿贵的脸在钱庄露过了。

他需要另一个人。方度之不认识、通宝钱庄也没见过的人。

赵青山。

赵青山现在是“协查义仓”的身份在县衙进出名正言顺,和通宝钱庄没有瓜葛,和方度之更没有任何交集。局外人恰恰最不容易引起警觉。

但赵青山不懂暗线上的规矩——让他去盯方度之,他能看到什么?

陈默想了片刻提笔写了几行字封好让阿贵送去。信上只有三句话:“看他的手。看他的鞋。看他和谁说话。”

然后他去找沈瑞。

沈瑞在后堂手里端着一碗凉了的姜汤——他妻子让人送来的,他忘了喝。看见陈默进来把姜汤推到一边。

“子渊,那个方度之——”

“是‘水先生’的人。出了县衙去了城南宅院,门口的人对他鞠了躬。”

沈瑞脸色沉下来:“那五百两——”

“是试探。看您收不收。不收他们会有后手。”

“什么后手?”

陈默在他对面坐下把凉姜汤推到沈瑞手边。“东翁,先喝。”

沈瑞一愣端起来喝了一口。姜汤凉了辣味不减呛了一下,但胃里暖了。

“后手无非两种。第一种,通过上头的关系施压——让知府衙门出面把义仓案压下去或者把您调走。第二种更直接——让您‘出事’。比如有人举报您贪墨,比如您的政绩突然出了问题,比如您在某个不合适的场合出现在了不合适的人身边。”

沈瑞沉默了片刻忽然苦笑:“子渊,你说的这些哪一件是你没经历过的?”

“我经历过的不需要您再经历。东翁,从今天起您不要单独外出。会客都在衙门里,出行至少带两个衙役。”

“你把我当什么了?堂堂七品知县还怕一个绸缎商?”

“不怕绸缎商。怕他背后的人。方度之今天递过来的五百两是‘水先生’的出价。这个价您不接他就会加码——加到您接为止,或者加到您接不了为止。”

沈瑞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子渊,你呢?你有没有人盯着?”

陈默微微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