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商船过了关。
这四个字听着轻巧,背后压着三座城的百姓,压着一场瞒了二十年的旧账。头一批过了,后头的就有了路子。
此后半个月,一批接一批的粮,或走水路,或穿密道,源源不断送往北境。
三座城的粮价一日日往下落,逃荒的流民陆续折返回城,街市上重新支起了摊子。
周车头后来回京复命,说北境几座城里,如今提起岁宁商行,没有一个不竖大拇指的。商行救了他们的命,这份情,当地的商户与乡绅都记着。
经此一遭,岁宁商行的招牌,头一回真正立到了京城之外。
跨州经营的声望,是拿真金白银和几座城的活命换来的,比任何一纸官凭都硬。
姜岁宁忙着运粮的这些时日,褚君珩也没歇着。
他借着商行车队往来北境,把当年先王旧部的几条线重新接了起来。这些人散在北境各处,有的隐了姓名做了寻常营生,有的还在军中熬着,二十年了,多半以为王府早已没了指望。
褚君珩托郑安捎去的,是几样只有旧部才认得的信物。
郑安北上走了一趟,回来时神色比去时郑重了许多。
他关起门,把探到的实情一五一十说与褚君珩和姜岁宁听。
“世子,北境还有咱们的人。”
郑安话语轻了些,却掩不住那股激动,“当年先王的旧部,没死绝。有几位如今还在军中带兵,位子虽不高,手里的兵却是实打实的。他们听说王府的血脉还在,还在查当年的案子,都说……都说只要世子一句话,肝脑涂地也认。”
褚君珩靠在榻上,听着,久久没有作声。
他握着那几样从北境带回的旧信物,指腹一遍遍摩挲着上头磨得发亮的纹路。
这些年他装病避祸,一根线一根线地暗查,为的不过是活下去,是替母妃替父王讨一个说法。他从没敢想,二十年后,北境竟还有人记着承安王府,记着先王。
“忠于先王的将领还在。”
姜岁宁看着他,轻声说,“君珩,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不只是保住家业这么简单了。”
褚君珩抬起头,看她。
烛火在他眼底跳着,那双素日藏着倦意与散漫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是。”
他开口,嗓音低沉,“从前我只想护着你,护着这个家,把当年那笔糊涂账查个明白,也就够了。可如今北境有城在饿,有旧部还在等,有一桩瞒了二十年的旧案还压在无数人头上。这案子,不查清了,我们谁都别想真正安稳。”
姜岁宁点头。
她与他,从一桩各取所需的婚事起头,到如今并肩要去掀一桩旧案,这条路走得比谁料想的都远。可她不后悔。父亲当年被逼退出的那步,如今由她替他走回来。
两人的目标,就在这一夜,从保住家业,变成了查清旧案。
只是他们都没料到,变故来得这样快。
又过了几日,北境一骑快马,昼夜不歇地奔进京城,直闯到承安王府门前。
来人是褚君珩新接上的旧部派来的,翻身下马时,人几乎脱了力,被护院架着进了内院。
他伏在地上,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一封火漆密报,双手举过头顶。
褚君珩拆开密报,只扫了一眼,脸色登时沉了下去。
姜岁宁凑过去看,那几行字看得她心口一紧。
北境快马报回,皇帝病重、昭王监国,且昭王第一道命令就是缉拿褚君珩夫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