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安稳了,人关进大牢,三日之期也成了空话,谁还敢来封咱们的酒楼。”
姜岁宁放下账册,指尖在桌面轻敲两下。
压在心头多日的石头终于落了下去。
她没料到褚君珩办事这样快,一张状纸便把她被动挨打的局面扳了回来。
傍晚回到王府,她特意让厨房蒸了一屉桂花糕。
糖和油拌得恰到好处,桂花取自庄子里今秋新收的花,蒸熟后热气带着甜香,从食盒缝隙里一路往外冒。
她端着食盒走到廊下时,褚君珩正倚在藤椅里晒夕阳,膝上盖着薄毯,整个人又恢复了那副病恹恹的模样。
“世子今日辛苦,若没有你出面,我这酒楼还不知道要被那伙人纠缠多久。”
姜岁宁将食盒放到他手边,掀开盖子。
“这是我做的桂花糕,算作谢礼,世子尝尝。”
褚君珩低头看了看糕点,又抬眼看她,随后便咳了起来。
他咳得肩膀轻晃,指尖扶住藤椅边缘,整张脸显出几分委屈。
“夫人把我当成外人了。我只是替夫人跑了一趟,递了一张状纸,哪里担得起谢礼。”
姜岁宁挑起眉梢。
她听出来了,这位病世子话里另有意思。
“依世子的意思,怎样谢才算合适?”
褚君珩伸出一根手指,在糕点上方慢悠悠画了一道,将整屉桂花糕分成两边。
“这一屉糕,夫人分我一半。我这几夜咳得睡不好,只想吃一口甜的,其他东西都不要。”
姜岁宁险些笑出声,只得转开脸,等唇边的笑意散去。
堂堂承安王府世子,早上还在京兆府让周府尹不敢怠慢,回到王府,却为半屉桂花糕同她讨价还价。
“世子倒不客气,整屉都给你也行,何必只要一半?”
褚君珩摇了摇头,神情认真。
“全给我,是夫人赏我。分我一半,才算咱们两个人各取一半,这里面的意思差得远。”
姜岁宁怔在原处。
她原本只当他在讨糖吃,细细一品,却从这句话里尝出另外一层意味。
各取一半,意味着两个人站在同一处。他没有把她当成受赏的世子妃,也没有把自己摆在施恩的位置。
廊下起了风,桂花香随着风钻进衣袖。
褚君珩已经捏起一块糕送入口中,慢慢咀嚼,脸上的病色也散去少许。
“夫人做的糕点,比济世堂的药汤强上百倍。以后我替夫人办完事情,夫人都给我做这个,如何?”
姜岁宁看着他一本正经吃糕的模样,心底那点戒备悄悄松开。
她在对面的石凳坐下,也拿了一块桂花糕。
“世子先吃完这一屉,再惦记下一回。”
你一块,我一块,两个人围着一屉桂花糕坐在廊下,谁也没有继续说话。
王府里难得有这样一段闲适时光,像寻常夫妻坐在自家屋檐下,共享一份刚出锅的点心。
这份安稳没撑过子夜。
子时刚过,王府外响起急促的马蹄声,声音踏碎长街的寂静,由远处一路逼近。
老仆撞开院门冲进来,脸色发白,扶着门框才站稳。
“世子,出事了。京兆府大牢里的那几名假税吏,全死了。”
褚君珩睁开眼,身上的慵懒一扫而空。他掀开膝上的薄毯起身,动作利落,完全看不出白日里的虚弱。
“怎么死的?昨日不是还关得好好的?”
“服毒,五个人全没了。嘴角都流着黑血,狱卒说他们喝过一次水,没多久便抽搐起来,等人赶到,已经来不及救治。”
老仆喘着气,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双手递到他面前。
“这是从带头那个人袖中掉出来的。狱卒不敢声张,托人连夜送来,请世子过目。”
褚君珩接过铜片。
铜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被磨得发亮,正中刻着一个字。烛火照上去,那个字在暗金色的光里清晰浮现。
玄。
褚君珩盯着铜片,许久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逐寸收紧,铜片嵌进掌心,留下深深的压痕。
那张病弱散漫的面孔上,终于露出了真正的凝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