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窗外再次有成片的城市灯火掠过时，已经是第三天傍晚。

这一次，那些灯火没有很快消失。

它们越来越密，越来越亮，从低矮的房屋一路铺向远处，混着高楼顶端闪烁的霓虹，在暮色里连成一片望不到尽头的光海。

车厢里渐渐骚动起来。

昏睡的旅客被一个个叫醒，行李架上的包袱、被褥和蛇皮袋接连被取下来，狭窄的过道很快挤满了准备下车的人。

头顶的广播发出一阵细微的电流声。

“各位旅客请注意，列车即将到达终点站海市站。”

许春禾缓缓抬起头。

连续两天两夜的颠簸，让她的脸色透着掩不住的疲惫，眼睛却在听见海市两个字时，一瞬间清醒了过来。

小满枕在她腿上，被四周的动静惊醒，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

“妈妈，到了吗？”

许春禾望着车窗外那片不断逼近的璀璨灯火，手掌轻轻落在孩子的头顶。

“到了。”

沉重的火车开始减速。

车轮碾过一条条交错的铁轨，发出越来越密集的撞击声。窗外的高楼、站台与攒动的人影逐渐清晰，一座庞大而陌生的城市，终于在母子二人面前彻底展开。

车轮碾过最后一道岔轨，发出一连串沉重而密集的撞击声。

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长途奔波了三天两夜的火车终于缓缓停稳。

还没等车门打开，车厢里已经乱成了一团。

行李架上的蛇皮袋、被褥卷和大包小包接连被人扯下来。

过道瞬间堵得水泄不通，有人高声招呼同行的亲友，有人抱着孩子拼命往前挤，还有人隔着半节车厢扯着嗓子喊自己的行李不见了。

许春禾没有急着动。

她先将户籍证明、存折和现金重新摸了一遍，确认都贴身放好，这才把帆布包背到身前，蹲下来替小满扣紧外套。

“小满，等会儿人很多。”

她看着孩子的眼睛，低声叮嘱：“抓紧妈妈的衣服，不管谁挤你，都不能松手。”

小满郑重地点了点头，小手立刻攥住她的衣摆。

“看见陈景安，也不能喊。”

孩子迟疑了一下，还是懂事地点头：“我不喊。”

车门打开的刹那，站台上的喧嚣声像潮水一样猛地灌了进来。

许春禾紧紧牵着小满，随着汹涌的人群一点点挪下车门。

双脚踏上站台时，她没有抬头去看这座陌生的大城市，也没有像周围那些第一次进海市的人一样，仰着脖子寻找远处的高楼。

她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径直投向前面的几节车厢。

陈景安从第四节车厢下来。

她们在第七节。

中间隔着两节车厢和不断涌出的人群。棉被卷、旅行袋、扛在肩上的纸箱，层层叠叠地遮住了视线。

许春禾踮起脚尖，目光飞快地在人群里搜寻。

深色夹克。

黑色帆布旅行包。

她没有看见陈景安的脸，却先看见那只黑色旅行包在人群间一闪而过。

“走。”

她握紧小满的手，顺着人潮疾步追了上去。

站台很长。

陈景安走得极快，仿佛对这里了如指掌，拎着包在人群中熟练穿行，几乎没有半点停下来辨认方向的意思。

许春禾不敢靠得太近。

她始终隔着十几步，借着下车的人群遮挡身形。陈景安走快，她便加快脚步。陈景安稍一停顿，她也立即放慢速度，低头假装替小满整理衣袖。

小满坐了三天火车，两条腿早已酸软。刚开始还能勉强跟上，没走多远，脚步便越来越乱。

“妈妈……”

孩子小声喘着气，带着哭腔：“我走不动了……”

许春禾看着前方已经快要消失的黑色旅行包，心口猛地一紧。

她俯身一把抱起小满，将他牢牢托在怀里，另一只手护紧身前的帆布包，快步挤进人群。

“借过一下。”

“麻烦让一让。”

她不敢喊得太响，只能侧着身子，在一件件行李和拥挤的旅客之间艰难穿行。

通往出站大厅的地下通道里，人流更加拥挤。

头顶的日光灯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泛着苍白，四面八方全是急促的脚步声、行李拖地声和听不懂的方言。

一个扛着巨大编织袋的男人横插进来，彻底挡住了许春禾的视线。

等那只袋子终于挪开，前面的深色夹克已经不见了。

许春禾停住脚步。抱着小满站在人潮中央，目光飞快扫过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