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她心灰意冷,转身便要离开时。
身后却忽然传来扑通一声。陈景安当着满院村民的面,重重跪进了泥水里。
“娘,孩子是我的。”
“是我让她怀了孕,也是我没有照顾好她,才害得她在外面摔伤,连过去都忘了。”
“她现在连自己的家在哪里都想不起来。你今天非要赶她走,就连我一起赶出去!”
杜桂芳气得又哭又骂,抡起扫帚便往他身上抽。
一下,又一下。
陈景安跪在泥水里,始终没有躲。
“我要娶她。”
“她肚子里的孩子,我认。”
许春禾站在屋檐下,看着扫帚落在他的肩背上,第一次对自己的怀疑产生了动摇。
一个男人若只是想骗她,为什么要当着全村人的面认下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
为什么宁可背上不孝的骂名,也要将她留下?
后来,为了替她迁户口、补齐结婚所需的材料,陈景安带着她往乡里跑了许多趟。
她原本的户口挂在食品厂的集体户头上。
陈景安联系食品厂,补齐证明,又请村里出具接收手续。每办好一项,他都会把盖着公章的材料交给她亲自保管。
半个月后,新的户口页办了下来。
姓名依旧是许春禾。
住址却从陌生的食品厂集体宿舍,变成了石桥村陈家。
她看着自己的名字,第一次觉得自己似乎又有了可以落脚的地方。
领证那天,她握着笔迟迟没有落下。
陈景安也没有催促。
“你要是不愿意,我们现在就走。”
“证可以不领,但我不会不管你和孩子。”
“我只是不想等孩子出生以后,连个名正言顺的身份都没有。”
最后,许春禾还是在登记表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没有想起过去,也没有爱上陈景安。
她只是相信,一个肯当众认下孩子、替她补办户口,又始终尊重她的男人,不会拿婚姻这种关乎一辈子的事欺骗她。
可领证后的第十三天,陈景安便收拾行李,离开了石桥村。
他说要跟熟人跑长途运输,也说家里为了替她办理户口欠了钱,他必须出去挣钱。
临走前,他甚至体贴地告诉她:“你现在还是怕我。”
“我先出去跑车,等孩子生下来,等你慢慢接受我了,我再回来。”
听见他要走,许春禾先是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为自己的反应感到愧疚。
那时她以为,陈景安看出了她的恐惧,才主动选择离开。
直到今天,她才明白。
陈景安从来没有在意过她是否害怕。
他将她安置进陈家、给了小满一个名义上的父亲以后,便迫不及待地去了他真正想去的地方。
所谓体贴,所谓尊重,不过是陈景安为自己的离开找好的借口。
“许春禾同志?”
女干部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许春禾同志?”
许春禾回过神,缓缓抬起头。
五年多前的婚姻登记档案依旧摊在旧木桌上。纸页末尾,是她当年亲手写下的名字。
那时的字迹远没有如今稳当。
横竖之间带着迟疑,其中一笔甚至因为手指发抖,在纸面上拖出了一道歪斜的墨痕。
“想清楚了吗?”
女干部看着她,又认真问了一遍。
许春禾收回目光。
“想清楚了。”
她的声音平静清楚,没有一丝迟疑。
女干部确认完双方意愿,将离婚申请材料和离婚协议书一起推到他们面前。
许春禾接过来,没有急着落笔。
她按照上面的内容,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到夫妻财产与债务处理那一项时,她停住了。
“同志,这里要补充一条。”
陈景安脸色一沉。
“村委会不是已经调解过了吗?你现在还想折腾什么?”
“正因为调解过了,才要在离婚协议里写清楚。”
许春禾从布包里取出那份盖着村委会印章、留有双方签名和手印的协议,平整地放到女干部面前。
“按照这份协议,陈景安还应当偿还我五千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