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觉得人死了,欠下的债不能跟着烂掉。”
“也是我太蠢,才把一个骗子留下的烂账,当成了自己必须担下的责任。”
陈景安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骂谁是骗子?”
许春禾没有回答。
她捏住协议两侧,从最后一条开始,用力向下一撕。
纸张裂成两半。
紧接着,又被她当着陈景安的面,撕成了四片、八片。
陈景安盯着她,眼神阴沉。
“许春禾,你不想离婚?”
“我当然想离。”
许春禾将碎纸扔到他脚下。
“这个婚,我一天都不想再拖。”
“陈家的房子、地和拆迁补偿,我说过不要,就不会反悔。”
“但我替你还掉的五千多块钱,你必须还给我。”
“你肯还,我们把账算清楚,办完离婚,从此各走各的路。”
“你不肯还,也行。”
许春禾抬眼看着他,语气反而平静下来。
“反正我们现在还没有离婚,陈家的户主仍然是我,小满的户口也在拆迁登记名册上。”
“按照村里的补偿方案,房屋、人口和安置费,本来就有我和小满的一份。”
她抖了抖手中那张协议。
“我原本只想拿回替你偿还的五千多块钱,陈家的房子和拆迁补偿,我都可以不要。”
“可你既然连这笔钱都不肯还,那我也没必要再给你省钱。”
“离婚可以。”
“这份放弃拆迁补偿的协议,我不会签。”
许春禾直视着他,一字一句说道:“属于我和小满的那一份补偿,该有多少,我们就拿多少。”
“到时候,可不止你欠我的这五千块钱。”
陈景安脸上的冷笑僵住了。
他显然没有料到,许春禾会在这个时候改口。
“你说什么?”
“我说,这份协议我不签。”
许春禾将纸张重新折好,递回到他面前。
“你不肯还我替你偿还的五千多块钱,我就不再放弃拆迁补偿。”
“村里的登记表上有我和小满的名字。我们母子能分多少,由村里的拆迁政策决定。”
“该是我们的,我一分都不会再让。”
陈景安没有接。他盯着那张协议,脸色一点点阴沉下去。
“许春禾,这可是你自己亲口说过的。”
“你说陈家的房子、地和拆迁款,你一样都不要。”
“以前是以前。”
许春禾看着他。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拿回自己替你偿还的钱,就能跟你把账算清楚,安安稳稳离开陈家。”
“可你连这五千多块钱都想赖掉。”
“既然你不肯跟我讲道理,我也不会再白白把属于自己和小满的东西送给你。”
“你这是反悔!”
“对。”
许春禾承认得干脆。
“在我签字以前,我随时可以反悔。”
“陈景安,你连自己按过手印的一千块欠条都能说不记得,我一句没有写下来、没有签字画押的话,凭什么就要认一辈子?”
陈景安嘴角抽动了一下。
这句话,他再熟悉不过。
没有字据。
没有证据。
不记得。
这些日子,他正是靠着这几句话,把李秀兰和所有人的质问挡了回去。
如今许春禾将同样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他,他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余地。
屋檐下的雨水顺着瓦沟落下来,砸在青石板上。
院子里只剩下细密的水声。
过了几秒,陈景安才咬着牙开口:“你以为只要赖着不离婚,就能分走陈家的拆迁款?”
“我没有说不离婚。”
许春禾语气平静。
“这个婚,我一天也不想多拖。”
“可离婚归离婚,拆迁权益和我们之间的旧账,也要一样一样算清楚。”
“你想让我净身出去,还替你把过去所有的债都抹干净。”
“天底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陈景安眼底的阴沉越来越重。
“许春禾,你别后悔。”
“我最后悔的事,是过去三年太相信你。”
许春禾将协议塞回他手里。
“从今天起,不会了。”
陈景安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攥紧那张纸。
平整的协议在他掌心里皱成一团。
“好。”
“既然你非要分,那就等村里正式核算。”
“我倒要看看,陈家的房子和宅基地,究竟有没有你一个外姓女人的份。”
他说完,转身走进雨里。
“当然要按政策核算。”
许春禾站在屋檐下,看着他的背影。
“能分多少,我认。”
“可你们想让我提前签字,主动放弃,那就想都别想。”
陈景安的脚步顿了一下,到底没有回头。
直到院门被重重甩上,小满才抱着装蒜的小竹篮,从西屋门后慢慢探出半张脸。
“妈妈,他走了吗?”
“走了。”
小满这才小心翼翼地来到她身边。
他仰头看了看许春禾,又看了看院门。
“妈妈,我们也要奶奶家的钱吗?”
许春禾蹲下来,将孩子拉进怀里。
“那不是奶奶施舍给我们的钱。”
“村里的房子要拆了,住在里面、登记在里面的人,按照规矩都可能有补偿。”
“具体有没有、能有多少,要等工作人员核算。”
小满听得似懂非懂。
“那妈妈以前为什么不要?”
许春禾替他擦去鼻尖沾着的一点蒜皮。
“因为妈妈以前只想快点离开他们。”
“现在妈妈明白了。”
“离开归离开,属于小满的东西,也不能随随便便送给别人。”
小满低头想了一会儿。
“那有了钱,妈妈就能给我们买家了吗?”
许春禾抱住孩子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对。”
“如果真有属于我们的那一份,妈妈就把它好好收起来。”
“以后给小满换一扇,谁也不能把我们赶出去的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