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的村民也陆续散去。
雨还没有停。
几名闲汉蹲在山路边避雨,看着泥水里那几块碎裂的墓碑,压低声音议论。
“周德顺的身份确认了,陈景安不也正好能证明自己没死?”
“可不是。”
“周家把遗骨接走,他就能拿着鉴定结果去申请恢复户口。”
“折腾了这么久,到头来,倒是他什么都没损失。”
这番话很快传进了陈景安耳中。
当天下午,他便带着杜桂芳去了村委会。
杜桂芳将公安机关出具的情况说明捏紧在手里,一进门便迫不及待地嚷道:“村长,坟里的人已经查清楚了!”
“根本不是我们景安。”
“这回村里总能给他开证明,让他去恢复户口了吧?”
周长根坐在桌后抽着旱烟,脸色难看得厉害。
上午,周德顺才刚被妻女接走。
下午,这对母子便拿着鉴定结果赶来办理复户手续。
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样,仿佛周德顺沉冤得雪,与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可村里该核实的情况,仍然要如实办理。
周长根压下心里的厌恶,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证明。
“村里只能证明陈景安本人已经回村,以及他原来的户籍情况。”
“你们拿着这份材料去派出所提交申请。县里还要审核,能不能办、什么时候办,不是村里说了算。”
“能申请就行!”
杜桂芳赶紧接过证明。
陈景安将纸接到手里,仔细核对姓名、出生日期和原户籍地址。
确认没有写错,他才将证明折叠整齐,放进贴身口袋。
杜桂芳脸上终于露出了笑。
“活人总不能一辈子顶着死人的身份过日子。早点把户口恢复了,什么事都好办。”
周长根将烟杆重重磕在桌沿上。
“真正顶着别人名字,在土坑里躺了三年的人,是周德顺!”
杜桂芳的笑僵在脸上。
“我又没说不是……”
她小声嘟囔:“人已经让周家接回去了,景安在山上也答应赔钱了。这件事总不能让我们陈家背一辈子吧?”
周长根连看都不想再看她。
“证明开完了。”
“你们走吧。”
母子二人刚走出村委会,杜桂芳便抓住儿子的袖子,压低声音问:“景安,你在山上答应的那五千块钱,不会真打算给李秀兰吧?”
“拆迁补偿还没下来,急什么?”
陈景安单手插在口袋里,神色平淡地向前走。
“可你当着公安和那么多人的面都说了……”
“我说的是,等拆迁补偿下来以后再给。”
陈景安看着前方泥泞的村路。
“户口还没恢复,离婚手续也没办,拆迁款更没有到账。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杜桂芳听懂了他的意思,脸上的忧色立刻散了。
“还是你想得周全。”
“先把户口恢复,再让许春禾签字离婚。等拆迁款到了咱们手里,给不给李秀兰,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陈景安没有回答。
唇边却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当天下午,陈景安便揣着村里开出的证明,来到了王婶家。
许春禾刚骑着三轮车从外面收菜回来。
车停在院子中央,几筐沾着雨水的新鲜蔬菜还没有卸下来。
小满正坐在屋檐下剥蒜。
看到陈景安跨进院门,孩子的身体瑟缩了一下,赶紧抱起小竹篮跑进了西屋。
陈景安看见了,却没有叫住他。他径直走到许春禾面前,从口袋里取出那张证明。
“周德顺的身份已经确认。”
“我的户口恢复申请也开始办了。”
许春禾扫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接。
“所以呢?”
“等户口恢复,我们就去办离婚手续。”
陈景安又取出一张折叠好的协议,递到她面前。
“你以前说过,不要陈家的房子、宅基地和拆迁补偿。”
“我按照你的意思,重新拟了一份协议。”
许春禾接过来,低头看了下去。
前面的条款,与她先前说过的没有多少出入。
她自愿搬离陈家。
离婚后不再主张陈家的房屋、宅基地及相关拆迁补偿。
小满由她自行抚养,陈景安不承担抚养义务。
看到最后一条时,她的视线停住了。
双方确认,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产生的全部财产与债务均已自行清结。离婚以后,任何一方不得再以过去支出、偿还债务等理由,向另一方提出追偿。
许春禾将那一行字看了两遍,才抬起头。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陈景安回答得很坦然。
“婚一离,过去的事情也全部了结。”
“以后你过你的,我过我的,谁也别再纠缠。”
“我说过,我不要陈家的拆迁补偿。”
许春禾抖开协议,手指点在最后一条上。
“可这三年里,我替你还掉的五千多块钱,你必须还给我。”
“那些债是我们婚姻存续期间欠下的。”
陈景安似乎早已料到她会提出这件事。
“你是我的妻子,替家里偿还债务,本来就是你的责任。”
“债主已经收过一次钱。现在你又来找我要,天底下哪有让人还两遍的道理?”
“那些钱全是你一个人在外面借的!”
许春禾直视着他。
“钱花去了什么地方,我从来不知道。”
“陈家没有见到一分钱,我和小满更没有用过一分钱。”
“你失踪以后,却把一张张欠条全都留给了我。”
“这三年,是我起早贪黑,一笔一笔还清的。”
“这不是我们共同花掉的生活费。”
“是你欠我的钱。”
陈景安轻蔑地笑了一声。
“许春禾,别把自己说得那么高尚。”
“当初债主找上门,是你自己愿意认下那些账。”
“又没有人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还。”
许春禾看着他,眼底最后一点温度慢慢褪去。
几天前,在坟山上。
陈景安也是用同样的口吻告诉李秀兰牛是她自己卖的。
果园是她自己抵的。
没有人拿刀逼她。
在这个男人眼里,无论别人因为他被逼到什么地步,只要最后伸手卖东西、签字还钱的人不是他,那些苦难便都与他无关。
“你说得没错。”
许春禾低头看着手中的协议。
“当时确实没有人拿刀逼我。”
“是我以为自己的丈夫已经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