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仿佛从李秀兰身上,看见了三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小满才刚满一岁。
她抱着孩子跪在陈家院子里,面对堵上门来的债主,除了流泪和一遍遍保证会还钱,什么都拿不出来。
那时也有人劝她认命。
谁让她嫁给了陈景安?
丈夫欠下的债,当妻子的就该替他还。
可凭什么?
凭什么坏事全由他做,苦果却要别人替他咽下去?!
凭什么他消失三年,只凭一句失忆了不记得了,便能将所有责任推得干干净净,甚至站在受害者面前,摆出一副宽厚仁慈的模样?!
许春禾看着瘫坐在坟前的李秀兰,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但又停了下来。
这个时候,任何人的靠近与安慰,对李秀兰来说都可能像是居高临下的怜悯。
更何况,她现在还是陈景安名义上的妻子。
许春禾最终没有过去。
她默默转过身,低声对王婶道:“婶子,麻烦你去拿碗水来。”
王婶看了看远处的李秀兰,重重地点点头,转身往山下走去。
坟前,周巧巧已经被母亲的模样吓坏了。
十一岁的小姑娘跪在泥地里,两条细瘦的胳膊紧紧搂住李秀兰颤抖的肩膀,一边掉眼泪,一边笨拙地替她拍背顺气。
“妈……”
“我们不要他的钱了。”
“我们把爸爸接回家,好不好?”
李秀兰撕心裂肺的哭声忽然停住。
她伏在女儿瘦小的怀里,身体仍在不住发抖。
过了很久,她才像是终于听懂了女儿的话。
接回家。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眼前那座被重新挖开的荒坟。
墓碑上,陈景安三个黑漆漆的大字深深刻在石头里,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的丈夫明明叫周德顺。
他有妻子,有女儿,也有一个踏踏实实生活了几十年的家。
可他死后,却顶着另一个男人的名字,被埋在几百里外的陌生村庄。
妻女发了疯似的找了他三年。
而他也在这座荒坟里,替另一个男人背着卷钱逃跑的骂名,孤零零地躺了三年。
李秀兰伸出被枯草割破的手指,轻轻抚过墓碑上那个不属于丈夫的名字。
“巧巧……” 她的嗓子早已哭得哑透了。
“你爸爸不是不要我们。”
“他不是拿着钱跑了。”
“他是死在了外面……回不了家啊……”
周巧巧扑进母亲怀里,抱紧她,哭着用力点头:“爸爸不是骗子!”
“我知道爸爸不是骗子!”
李秀兰用力抱紧女儿。
刚刚稍微压下去的哽咽与绝望,再次从胸腔深处涌了出来。
她一声又一声,沙哑地呼唤着丈夫:“德顺……”
“我来晚了。”
“我怎么到现在……才找到你啊……”
“你一个人躺在这里,连个名字都没有……该有多冷啊……”
她的额头抵着冰凉的墓碑,哭得肩背不住颤抖。
为首的民警没有打断她。他站在一旁一直安静的等着,直到李秀兰的哭声渐渐低下去,才走到母女身边,俯身将散落的帆布包放在她手边。
“李秀兰同志,你放心。”
“遗骸已经完成取样。等亲缘鉴定结果出来,确认死者就是周德顺以后,我们会依法更正当年的死亡档案,也会协助你们将遗骸接回去安葬。”
他停顿片刻,又看了一眼那块刻错名字的墓碑。
“周德顺不会一直顶着别人的名字躺在这里。”
“至于事故当天是谁开的车,那笔预付款去了哪里,还有陈景安前后不一致的说法,我们都会继续核查。”
“该还给死者的姓名,我们会还。”
“该给你们母女的交代,也不会少。”
李秀兰贴在墓碑上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抬起头。
脸上还留着纵横交错的泪痕,眼底那点无措与绝望却渐渐退了下去。
“公安同志。”
为首的民警立即俯下身。
“你说。”
“我同意取样。”
李秀兰扶住女儿的胳膊,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
她跪得太久,双腿早已麻木,刚刚起身,身体便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
周巧巧赶紧用瘦小的身体撑住母亲。
民警也伸手托住了李秀兰的手臂,等她站稳以后才慢慢松开。
李秀兰她的目光始终停在那座坟上。
“我要知道,里面躺着的人到底是不是德顺。”
“如果真的是他,我就带他回家。”
“他已经顶着别人的名字,在这里躺了三年。”
“我不能让他离开的时候,墓碑上还刻着别人的名字。”
民警郑重地点头。
“车就在山下。”
“你先带孩子跟我们回县里采集样本。鉴定结果出来以后,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李秀兰她弯下腰,从女儿怀里接过那张已经被泪水打湿的黑白照片,小心地靠在墓碑前。
照片里的周德顺站在旧货车旁,皮肤黝黑,笑得憨厚又拘谨。
那张熟悉的脸,与墓碑上陈景安三个陌生的字挨在一起,显得格外刺眼。
李秀兰用袖口轻轻擦去照片上的泪痕,指腹缓缓抚过丈夫的脸。
“德顺,你再等我几天。”
“这一次,我一定带你回家。”
说完,她牵紧女儿的手,一步一踉跄地朝山下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