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5章 凭什么(1 / 2)迁坟那天,死去三年的丈夫回来了首页

话音落下,陈景安没有再给任何人开口的机会,转过身便朝山下走去。

他的脚步不紧不慢。

仿佛刚才说的,不是一个男人的死,不是一个家庭被逼得卖牛卖地、四分五裂。

而是一笔等拆迁款下来,随手便能打发掉的坏账。

“陈景安!” 李秀兰忽然撕声喊住他。

陈景安脚步没有停,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杜桂芳紧紧跟在儿子身后,走出几步,还不忘回头冲李秀兰狠狠撇了撇嘴。

“景安都说愿意认了,你还想怎么样?!”

“一千块可不是小数目!”

“等拆迁款下来,一分不少地给你,你就知足吧!”

“有些人就是不识好歹,非得把好心当成驴肝肺!”

母子二人的声音渐渐远去,很快便消失在山道的转角处。

李秀兰站在原地,仍旧保持着方才伸手指向陈景安的姿势。她盯着那条已经空无一人的山路,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像是还有无数句冤屈堵在胸口。

可那个人已经走了。

他根本不在意她还要说什么,不在意周德顺为什么会死,更不在意她们母女这三年究竟是怎么煎熬过来的。

许久以后,李秀兰僵硬的手臂终于一点点垂了下来。

“一千块……” 她喃喃念了一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拿我丈夫的钱,说是可怜我们才愿意还……”

“他还说,不知道欠条是真是假……”

“德顺把他当兄弟啊……”

李秀兰猛地抬手捂住胸口。

“那一千块,是德顺从家里拿出去的!”

“是我们准备盖新房子的钱!”

“他跟我说,景安刚开始做生意手头紧,让我再等一等。等他们挣了钱,不但能把六千块还回来,以后还能带着我们一起过好日子……”

她说到这里,喉咙里像是被人扼住,后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

下一瞬,她整个人猛地弯下腰,压抑了整整三年的哭声,终于从胸腔深处冲了出来。

“德顺啊——!!”

山坡上的所有人都被这凄厉的声音喊得心头猛一颤。

李秀兰重重跌坐在坟前,两只手死死抓着地上的枯草与泥土,哭得浑身发抖。

“你怎么这么傻啊……”

“你把他当兄弟,他拿你当什么?!”

“你跟着他出门的时候还是好好的,怎么最后死的是你,背黑锅的也是你!”

“他大摇大摆活着回来,连欠你的血汗钱都成了他施舍可怜我们才肯给的!”

“德顺,你睁开眼睛看看啊!”

“你看看你交的到底是什么豺狼虎豹!”

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整张脸涨得通红,颈侧的青筋清晰地绷了出来。

积压了一千多个日夜的委屈、怨恨与绝望,终于在这一刻冲垮了她最后的支撑。

丈夫失踪以后,她没有尸骨可以收殓,也没有坟墓可以祭拜。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她甚至连该继续等下去,还是该为他披麻戴孝,都不知道。

所有人都说周德顺卷了预付款抛妻弃女跑了。

赵老板带人堵在家门口搬东西。

亲戚朋友怀疑她暗中把钱藏了起来。

女儿在学校被同学们指着鼻子骂是骗子的孩子。

可她不能倒下。

她只能咬着牙卖掉家里的耕牛,卖掉肥猪,再一点点把果园抵扣给别人。

多少个冰冷的黑夜里,她明明自己都快要撑不下去了,却还得强撑着笑脸告诉女儿。

爸爸不是坏人。

爸爸一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等找到爸爸,一切就都大白了。

如今,她终于找着了。

可找到的,却是一具在别人的坟里受尽冤屈埋了三年的冰冷尸骨。

而那个本该给她一个交代、还她清白的人,不仅没有半分愧疚与忏悔,反而高高在上地告诉她,他心善。

他出于同情,愿意认下那笔真假难辨的一千块钱。

周巧巧看见母亲哭成这样,彻底慌了神。

她跪在泥地上,伸出细瘦的小胳膊紧紧抱住李秀兰。

“妈……你别哭……”

“妈,不要钱了!我们不要他的钱!”

“我们带爸爸回家……咱们带爸爸回家好不好?”

女孩一边哭,一边笨拙地用袖子替母亲擦去眼泪。

可李秀兰的眼泪怎么也擦不完。

她死死抱住女儿,哭得连腰都直不起来。

“妈不是为了钱啊……”

“妈不是为了那一千块钱啊……”

“妈就是替你爸爸不值!”

“他死了整整三年,连一句公道话都没有人替他说!”

“现在连他生前借出去的血汗钱,都成了别人大发慈悲施舍给咱们的!”

“凭什么啊?!”

“凭什么死的是他,受罪的是咱们,到头来装大善人的却是陈景安!凭什么啊!”

山坡上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方才还围在旁边看热闹的村民,有人默默低下了头,有人悄悄别开了脸,再也没有一个人替陈景安母子说半句风凉话。

那一声声凭什么,像是一记记闷雷,砸在每个人的心头上。

村里人平日里爱凑热闹,也爱在背后说几句闲话,可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

三年前,陈景安欠下一身债,一走了之。

是许春禾带着年幼的孩子,咬着牙将那些债一笔一笔还清。

周德顺出了事,所有人都骂他卷钱逃跑。

是李秀兰卖牛卖地,背着骂名,将女儿一点一点拉扯大。

两个女人靠自己的双手干干净净地过日子,凭什么熬尽了苦头,反倒成了陈景安嘴里等着他施舍的可怜人?

许春禾站在不远处,看着跪在坟前抱头痛哭的母女,藏在袖中的双手缓缓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