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安压下火气，伸手索要。

“把情况说明还给我。”

“到了民警面前，我自然会拿出来。”

“那是我的东西！”

“上面要我签字，就和我有关。”

许春禾牵住小满，从他身旁走了过去。

陈景安站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脸色阴沉。直到有人挑着菜从旁边经过，他才收回伸出去的手，快步跟了上来。

镇派出所不大。

灰白色的墙上挂着蓝底白字的牌子，院里停着几辆二八式自行车。值班室已经开了门，穿制服的民警正在往铁皮炉子里添煤。

户籍室里，村长周长根已经到了。

他坐在长条木凳上，手里捧着搪瓷茶缸，正在和一名头发花白的老民警说话。

看见陈景安进来，周长根放下茶缸。

“人都到了。”

老民警从卷宗后面抬起头，将陈景安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你就是陈景安？”

陈景安立刻换了神情，脸上甚至带出了几分客气。

“是，公安同志，我就是陈景安。”

“坐吧。”

老民警翻开桌上的材料。

“先把身份证和户口页拿出来。”

“当年出事故的时候都丢了。”

“户口注销以前，你的身份证号码记不记得？”

陈景安报出一串数字。

老民警低头核对。

“号码记得挺清楚。”

“这也是最近才想起来的。”

“你递交的申请里说，三年前在外地遭遇车祸，伤到头部，之后一直处于失忆状态。”

“对。”

“在哪里出的车祸？”

陈景安顿了顿。

“南边。”

老民警抬起眼。

“南边是哪里？”

“具体地方记不太清了。当时脑子糊涂，只记得那边口音很重。”

“哪个省，哪个市，坐什么车去的，总该有一样记得。”

“真想不起来。”

老民警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

“谁救的你？”

“不认识。”

“在哪家医院治过？”

“好像是个镇卫生院，我醒来以后没多久就走了。”

“卫生院叫什么？”

陈景安摇头。

“治疗费谁出的？你身上没有证件，卫生院又怎么登记的？”

陈景安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那时候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可能是救我的人垫的钱。过去太久，记不清了。”

老民警没有继续追问这场车祸，翻过一页材料。

“后面三年，你一直在哪里生活？”

“跟着建筑队到处打零工。”

“哪个建筑队？”

“没有名字。包工头到处接活，我们跟着走。”

“包工头叫什么？”

“都喊他老刘。”

“全名呢？”

“不知道。”

“工地在哪里？”

“南边几个地方都去过。”

“有没有工友可以替你证明？”

“没有。”

“一个都没有？”

陈景安的手放在膝盖上，五根手指渐渐收拢。

“我当时脑子不清楚，不爱跟人来往。干完一处就换地方，跟谁都不熟。”

老民警停下笔，看了他一会儿。

“你说自己没有身份证明，这三年坐车、住宿、进工地，全没人查过？”

“那边管得松。”

“工钱怎么领？”

“给现金。”

“住在哪里？”

“工棚，有时候睡车站。”

“吃饭呢？”

“工地管饭。”

每一个问题，陈景安都能给出答案。

可那些答案拼在一起，依旧没有一个具体的人、一处具体的地方，或者一件能够查证的事情。

老民警合上笔帽。

“你是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

“半个月前。”

“怎么恢复的？”

“有一天夜里发高烧，第二天醒来，脑子里陆续冒出一些家里的画面。”

“最先想起了什么？”

“石桥村，还有我妈。”

“恢复记忆以后，你直接回来了？”

“对。我身体稍微好些就往回赶，一路上耽误了几天。”

老民警看向周长根。

“周村长，你刚才说，陈景安迁坟那天才在村里露面？”

“对。”

周长根点了点头。

“那天全村人都在后山。他突然从山路上走过来，我们才知道他还活着。”

老民警重新看向陈景安。

“你什么时候到的县里？”

“迁坟那天早上。”

“想清楚再回答。”

户籍室里安静下来。

老民警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登记表，推到陈景安面前。

纸张已经有些发黄，上面盖着县城红星招待所的章。

老民警的手指停在其中一行。

“招待所的登记簿上写着，你七天前就到了县城。”

陈景安的脸色变了。

“登记姓名是陈景安，住址填的是石桥村，连出生年月都和原户籍资料对得上。”

老民警盯着他。

“你既然已经记得自己叫什么，也记得家住石桥村，为什么在县城住了整整七天，始终没有回家？”

他用钢笔点了点登记日期。

“偏偏等到村里开坟迁坟那天，你才赶回去？”

陈景安坐在木凳上，嘴唇动了一下。

老民警没有给他编造下一套说辞的时间。

“还有一件事。”

“你既然活得好好的——”

他翻开陈景安三年前的死亡注销材料。

“陈家坟里埋着的那个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