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东屋的木门便被砸得砰砰作响。
“许春禾,起来!”
小满从睡梦中惊醒,坐起来时脸上已经没了血色。他听见门外是陈景安,掀开被子便往母亲怀里钻。
“妈妈……”
“没事,妈妈在。”
许春禾把孩子抱住,掌心贴着他的后背,一下下替他顺气。
陈景安还在外面催。
“周长根刚才捎话过来,让我们一早去镇派出所。你动作快点,别耽误我恢复户口!”
“户口恢复不了,离婚手续也办不了。你不是急着走吗?”
许春禾睁开眼,昨夜残留的睡意散了。
她替小满穿好棉袄,又从枕头下取出那张写满疑点的纸,折成巴掌大小,夹进账本最深处。木箱合上以后,她重新挂好锁,将钥匙贴身收了起来。
小满揉着眼睛问:“妈妈,我们去哪里?”
“去镇上。”
“爸爸也去吗?”
许春禾系纽扣的手停了一下。
“他也去。”
小满垂下眼,没有再问。
他才四岁,已经知道陈景安不喜欢自己。很多话到了嘴边,他会先去看大人的脸色,然后悄悄咽回去。
许春禾替他扣好最后一颗纽扣,牵着他打开房门。
陈景安已经收拾妥当。
头发抹了头油,梳得一丝不乱。身上穿着一件八成新的深蓝色平绒外套,脚下的皮鞋也擦过了,沾在鞋边的泥点都不见了。
他腋下夹着黑色皮包,站在晨雾里,不时朝院门外张望。
杜桂芳从灶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荷包蛋。两个白嫩的鸡蛋卧在汤里,上面浮着一层油花。
“景安,趁热吃。”
她把碗塞到儿子手中。
“派出所办手续不知道要等多久,可别饿坏了。”
说完,她转头看见许春禾母子,脸上的笑便收了起来。
“锅里没饭了。你们自己想办法。”
小满闻见香味,目光在那只瓷碗上停了片刻。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很快低下头,把小手藏进袖子里。
三年前,家里只要攒下一个鸡蛋,杜桂芳也会煮给小满。孩子喊她奶奶,端水、捶背,夜里听见她咳嗽,还会光着脚爬起来给她倒水。
如今只过了一天,连一口鸡蛋汤都轮不到他了。
许春禾牵着孩子回到东屋,从柜子里拿出昨晚剩下的两只冷包子,用干净的布裹好,放进随身的布包。
“走吧。”
她没有向杜桂芳讨那口早饭。
陈景安几口吞下鸡蛋,拿手背抹过嘴,提着皮包出了院门。
天还没有大亮。
通往镇上的土路结了一层白霜,三个人一前一后走着,鞋底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出了石桥村,前后都看不见人以后,陈景安停下脚步,从皮包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
“先看看。”
许春禾接过来。
纸是镇上打字店里打出来的,最上方印着四个端正的大字——《情况说明》。
她从头看到尾。
上面写着,三年前,陈景安外出经商途中遭遇车祸,头部受伤,被路过的好心人送去救治。醒来以后,他失去了记忆,想不起自己的姓名和住址,只能流落在外,靠四处打零工维持生活。
半个月前,他因一次高烧陆续想起往事,随后返回石桥村。
最后一段,则写着:本人许春禾,系陈景安合法妻子,可以证明以上情况属实,同意协助其撤销死亡户籍登记,恢复户籍身份。
下面留出了签名和按手印的位置。
许春禾把整张纸看完,又重新看了一遍最后那段。
“看明白了就签字。”
陈景安拉开皮包,已经在找钢笔。
“到了派出所,民警问你什么,你就照这张纸上的话回答。别东一句西一句,耽误大家时间。”
许春禾将纸捏在手里。
“你让我证明,你这三年没有回家,是因为车祸失忆?”
“上面不是写得清清楚楚吗?”
“迁坟那天,你说的是另一套话。”
陈景安翻找钢笔的动作停了。
许春禾继续道:“你当着全村人的面说,三年前就发现小满可能不是你的孩子。你受不了这份屈辱,才会隐姓埋名,不愿意回石桥村。”
“到了派出所,你又成了头部受伤,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
她看着陈景安。
“哪一套是真的?”
陈景安脸上的肌肉绷紧了。
“村里那些人知道那么多干什么?”
“同一件事,到了民警面前就换了说法?”
“我当年确实出过事故!”
陈景安往前走了一步,将钢笔掏出来。
“孩子的事是我们夫妻之间的家丑,没必要写给外人看。你少拿两件事混在一起。”
“既然出过事故,在哪里出的?谁救的你?在哪家医院治过伤?”
陈景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过去三年了,我怎么记得清楚?”
“车祸失忆的事,你倒记得很清楚。”
“许春禾!”
他咬紧牙,伸手指向她。
“我让你过来,是为了给我作证,不是让你审问我!”
“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证明这张纸上的话属实?”
“你是我妻子!”
“可你失踪的时候,我不在场。”
许春禾举起手中的情况说明。
“这上面的车祸、失忆和流浪,我一件都没见过。你让我签字,就是让我替你向公安说谎。”
陈景安盯了她几秒,忽然冷笑。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咬文嚼字了?”
“把笔给我。”许春禾说。
陈景安脸上的怒气稍稍散开。
他把钢笔递过去。
“早这么配合,哪来这么多废话?”
许春禾接过钢笔,拔开笔帽。
笔尖停在签名处上方。
陈景安的目光紧紧盯着她的手。
许春禾却没有落笔。她将情况说明对折两次,收进棉袄内侧的口袋,又合上笔帽,把钢笔握在手中。
陈景安脸色一沉。
“你干什么?”
“到了派出所再签。”
“在这里签和进去签,有什么区别?”
“有。”
许春禾按着自己的口袋。
“我要先听听民警怎么问你。”
“许春禾,你别给我耍花样。”
陈景安压低嗓音,向她逼近。
“你忘了自己如今是什么处境?离开陈家,你连个能去的地方都没有。”
“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能耍什么花样?”
许春禾迎着他的目光。
“过去发生过什么,全凭你告诉我。”
陈景安的表情僵住了。
昨夜隔着土墙说出的那句话,被她原样送了回来。
他打量着许春禾,眼底渐渐生出警惕。
“你昨晚听见了什么?”
“你怕我听见什么?”
两个人对视片刻。
前方已经能看见镇政府的青砖围墙,路边也陆续出现了赶早集的行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