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6章 陌生的在意(2 / 2)迁坟那天,死去三年的丈夫回来了首页

贺砚川却在看清孩子面容的那一刻,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孩子不过四岁,生得比同龄人瘦小。脸上的泥已经干了,眼皮因为哭过微微发肿,肩膀还不自然地向一边缩着。可那点狼狈并没有遮住他的好相貌。

他的皮肤很白,小巧的鼻梁已经有了挺直的轮廓,一双眼睛尤其漂亮,乌黑清亮,眼尾微微向下垂着。平时笑起来乖巧讨喜,此刻含着委屈,便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一眼。

孩子的眉眼分明很像许春禾,可那双眼睛上方的眉骨、抿住嘴时微微绷起的下颌,却让他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熟悉。

还没等他细想,胸口那股钝痛便毫无预兆地再次翻涌起来。

疼痛从胸口一直往上蔓延,从眉骨后方一路向里钻,像有一根钝器在脑中缓慢搅动。

眼前的字迹开始发虚,院里的人声也变得忽远忽近。

他闭了一下眼。

没有画面。

没有声音。

脑海里什么都没有。

只剩下一片空白,以及这具身体毫无道理的反应。

“贺先生,您是不是不舒服?”

身旁的项目负责人俯下身询问。

贺砚川抬手制止了他。

“没事。”

他说完,重新睁开眼。

视线越过桌上的材料,再次落在那对母子身上。

许春禾正蹲在孩子面前,查看他膝盖上的伤。

她小心翼翼地把那一条臃肿的裤腿往上卷了卷,露出一大片泛着青紫的皮肤。指尖悬在半空微微发颤,到底没敢直接碰下去。

“小满,还疼不疼?”

陈小满摇头。

“已经不疼了。”

他说谎时不敢看母亲,只低头抠着衣角上一根松开的线。

许春禾看了他一会儿,没有揭穿。

她把孩子的裤子重新整理好,随后握住他那只乱动的小手。

“等登记完,妈妈带你去卫生所。”

“我不去。”

陈小满立刻摇头。

“去卫生所要花钱。我回家拿热毛巾敷一敷就好了。”

许春禾鼻腔泛起一阵酸意。

四岁的孩子不该知道看病要花多少钱,更不该学会在疼的时候先替大人省钱。

她将孩子搂进怀里,手掌贴着他的后脑,一下一下抚过被风吹乱的头发。

陈小满伏在母亲肩上,很快安静下来。

贺砚川看着许春禾搭在孩子后脑上的那只手。

胸口那阵疼始终没有消失。

反而在母子相拥时,一寸寸变得清晰。

不是怜悯。

他见过比他们更困苦的人,也资助过不少无家可归的孩子。

那些人的遭遇会让他同情,却从未让他像现在这样,产生一种近乎失控的烦躁。

仿佛他天生就该为这母子俩做点什么。

又仿佛,他已经缺席、迟到了很久很久。

这个念头荒谬至极,且完全毫无来由。

贺砚川不喜欢任何脱离掌控的感觉。

他收回视线,想继续核对材料,目光却停在户口本最后一页。

陈小满。

四岁。

与户主关系:母子。

父亲一栏,写着陈景安。

名字上方盖着一枚鲜红的户籍章。

贺砚川盯着那一行字,握住钢笔的手不知不觉加重了力气。

坚硬的笔尖穿过薄薄的登记表,在下面的纸页上也留下了一点墨痕。

周长根注意到他的异常。

“贺先生?”

贺砚川松开钢笔。

笔杆在桌面滚了半圈,被他抬手按住。

他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孩子如此在意,只将陈家的户口本合上,推到一旁。

“这户材料暂缓登记。”

陈景安的脸色一变。

“为什么?”

贺砚川抬眼看向他。

头痛仍在持续,额角已经渗出一层薄汗,但他的神色却看不出波动。

“户籍存在争议,产权也有人提出异议。”

“等公安机关确认你的身份,亲子鉴定结果出来,再重新核对。”

陈景安还想说什么,周长根已经将陈家的材料单独抽出来,压在名册下面。

“就按贺先生说的办。”

杜桂芳急得往前扑了一步。

“那拆迁款怎么办?不会不给我们了吧?”

“房子又不会长腿跑了。”

周长根看了她一眼。

“该陈家的少不了。你要是再闹,我就让人把你请出去。”

杜桂芳张了张嘴,只得悻悻闭上。

许春禾把证件收进布包,牵着小满走到门口时,还是忍不住回了一次头。

贺砚川已经低下头,一只手按着太阳穴,另一只手撑在桌沿。方才还显得疏离挺拔的男人,此刻唇上少了几分血色,额角也渗出了一层细汗。

许春禾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竟然想走回去问一句,他是不是头疼得厉害。

甚至在看见他指腹用力抵着眉骨时,她心里也跟着揪了一下。

这种可她明明不认识他。

今天之前,她甚至不知道世上有一个叫贺砚川的人。

“妈妈,我们不走吗?”

小满拉了拉她。

许春禾回过神,牵着孩子走出了村委会。

走出很远以后,她仍旧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在意一个陌生人头疼,为什么看见他难受,自己心里也会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