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砚川却在看清孩子面容的那一刻,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孩子不过四岁,生得比同龄人瘦小。脸上的泥已经干了,眼皮因为哭过微微发肿,肩膀还不自然地向一边缩着。可那点狼狈并没有遮住他的好相貌。
他的皮肤很白,小巧的鼻梁已经有了挺直的轮廓,一双眼睛尤其漂亮,乌黑清亮,眼尾微微向下垂着。平时笑起来乖巧讨喜,此刻含着委屈,便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一眼。
孩子的眉眼分明很像许春禾,可那双眼睛上方的眉骨、抿住嘴时微微绷起的下颌,却让他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熟悉。
还没等他细想,胸口那股钝痛便毫无预兆地再次翻涌起来。
疼痛从胸口一直往上蔓延,从眉骨后方一路向里钻,像有一根钝器在脑中缓慢搅动。
眼前的字迹开始发虚,院里的人声也变得忽远忽近。
他闭了一下眼。
没有画面。
没有声音。
脑海里什么都没有。
只剩下一片空白,以及这具身体毫无道理的反应。
“贺先生,您是不是不舒服?”
身旁的项目负责人俯下身询问。
贺砚川抬手制止了他。
“没事。”
他说完,重新睁开眼。
视线越过桌上的材料,再次落在那对母子身上。
许春禾正蹲在孩子面前,查看他膝盖上的伤。
她小心翼翼地把那一条臃肿的裤腿往上卷了卷,露出一大片泛着青紫的皮肤。指尖悬在半空微微发颤,到底没敢直接碰下去。
“小满,还疼不疼?”
陈小满摇头。
“已经不疼了。”
他说谎时不敢看母亲,只低头抠着衣角上一根松开的线。
许春禾看了他一会儿,没有揭穿。
她把孩子的裤子重新整理好,随后握住他那只乱动的小手。
“等登记完,妈妈带你去卫生所。”
“我不去。”
陈小满立刻摇头。
“去卫生所要花钱。我回家拿热毛巾敷一敷就好了。”
许春禾鼻腔泛起一阵酸意。
四岁的孩子不该知道看病要花多少钱,更不该学会在疼的时候先替大人省钱。
她将孩子搂进怀里,手掌贴着他的后脑,一下一下抚过被风吹乱的头发。
陈小满伏在母亲肩上,很快安静下来。
贺砚川看着许春禾搭在孩子后脑上的那只手。
胸口那阵疼始终没有消失。
反而在母子相拥时,一寸寸变得清晰。
不是怜悯。
他见过比他们更困苦的人,也资助过不少无家可归的孩子。
那些人的遭遇会让他同情,却从未让他像现在这样,产生一种近乎失控的烦躁。
仿佛他天生就该为这母子俩做点什么。
又仿佛,他已经缺席、迟到了很久很久。
这个念头荒谬至极,且完全毫无来由。
贺砚川不喜欢任何脱离掌控的感觉。
他收回视线,想继续核对材料,目光却停在户口本最后一页。
陈小满。
四岁。
与户主关系:母子。
父亲一栏,写着陈景安。
名字上方盖着一枚鲜红的户籍章。
贺砚川盯着那一行字,握住钢笔的手不知不觉加重了力气。
坚硬的笔尖穿过薄薄的登记表,在下面的纸页上也留下了一点墨痕。
周长根注意到他的异常。
“贺先生?”
贺砚川松开钢笔。
笔杆在桌面滚了半圈,被他抬手按住。
他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孩子如此在意,只将陈家的户口本合上,推到一旁。
“这户材料暂缓登记。”
陈景安的脸色一变。
“为什么?”
贺砚川抬眼看向他。
头痛仍在持续,额角已经渗出一层薄汗,但他的神色却看不出波动。
“户籍存在争议,产权也有人提出异议。”
“等公安机关确认你的身份,亲子鉴定结果出来,再重新核对。”
陈景安还想说什么,周长根已经将陈家的材料单独抽出来,压在名册下面。
“就按贺先生说的办。”
杜桂芳急得往前扑了一步。
“那拆迁款怎么办?不会不给我们了吧?”
“房子又不会长腿跑了。”
周长根看了她一眼。
“该陈家的少不了。你要是再闹,我就让人把你请出去。”
杜桂芳张了张嘴,只得悻悻闭上。
许春禾把证件收进布包,牵着小满走到门口时,还是忍不住回了一次头。
贺砚川已经低下头,一只手按着太阳穴,另一只手撑在桌沿。方才还显得疏离挺拔的男人,此刻唇上少了几分血色,额角也渗出了一层细汗。
许春禾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竟然想走回去问一句,他是不是头疼得厉害。
甚至在看见他指腹用力抵着眉骨时,她心里也跟着揪了一下。
这种可她明明不认识他。
今天之前,她甚至不知道世上有一个叫贺砚川的人。
“妈妈,我们不走吗?”
小满拉了拉她。
许春禾回过神,牵着孩子走出了村委会。
走出很远以后,她仍旧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在意一个陌生人头疼,为什么看见他难受,自己心里也会不舒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