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贺砚川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从她身上离开过。
这点对他来说极其反常。
他自认为自己生性冷淡自持,向来最厌烦窥探别人的生活,更不可能对一个素未谋面的乡村女人产生哪怕半分多余的兴趣。
理智在清晰地提醒他,此刻最该做的是收回这失态的视线,重归应有的专业的办事态度。
可他的身体和眼睛,却像是不再受思维的掌控。他就那样定定地看着她,却迟迟没有动。
周长根察觉到桌边安静得有些异样,先看了一眼贺砚川,又顺着他的视线望向许春禾。
他没有多想,只当贺砚川是被陈家的事吸引了注意。
“春禾,过来吧。”
周长根伸手把桌前堆着的材料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
“户口本、宅基地证和房屋登记表都带来了?”
“带来了。”
许春禾取下肩上的布包。
陈景安立刻往前跨了一步。
“村长,我的身份虽然还没恢复,可我人已经回来了。”
“陈家的房子和宅基地本来就是我父亲留下的,这些资料应该由我来交。”
他说着,伸手便要去拿许春禾的布包。
许春禾将布包移到另一边。
陈景安抓了个空。他的手停在半空,手指蜷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难堪。
周长根看见了,没有立刻开口。
他先将鼻梁上的老花镜往上推了推,又低头翻开面前的登记册。
“景安,你人回来是一回事,户籍是另一回事。”
他用钢笔点了点名册上的注销记录。
“公安那边开过死亡证明,你的户口三年前就已经注销了。”
“现在要恢复,得先把当年的事故、死亡认定,还有你这三年去了哪里,全都查清楚。”
“在手续办下来之前,这本名册上没有你。”
陈景安脸色一僵。
“村长,我活生生站在这里,难道还不能证明我是陈景安?”
“我认识你,村里人也认识你。”
周长根合上钢笔帽,在桌角轻轻磕了两下。
“可我认得,不等于公安的手续就能省。”
“今天开发公司来核对的是登记在册的人口和房屋。户口本上的户主是谁,就由谁交材料。”
他抬头看向许春禾。
“春禾,把东西拿出来吧。”
许春禾从布包中取出户口本和宅基地证,一样样放在桌上。
她的动作不快。
每放下一样,陈景安的下颌便绷紧一分。
待最后一张房屋登记表落到桌面,他终于压不住脸上的怒意。
“周叔,这房子姓陈!”
称呼从村长变成了周叔,话里的意思也跟着变了。
周长根自然听得出来。
他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慢慢擦了擦镜片。
“房子姓什么,不归我一张嘴说了算。”
“你死讯传回来的时候,是我陪你妈去派出所办的手续。后来债主一次次上门,也是我带着村里人过去拦。”
“这三年,房子漏雨,是春禾出钱修的。你妈生病,是春禾送去医院的。你留下的债,也是她还的。”
周长根重新戴上眼镜,脸上的褶皱被镜腿压得更深。
“现在你回来了,过去的事情总要一件件查清楚。该是你的,不会少给你,不该是你的,你也别急着伸手。”
院里安静了不少。
陈景安站在桌前,脸色发青。
他原以为周长根至少会顾念两家同村多年的情分,没想到对方当着开发公司这么多人的面,将他的底子掀了个干净。
“村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我回自己的家,还成了抢别人东西?”
“是不是抢,你自己心里清楚!”
王婶从人群里挤了进来。
她挤得头发都散了几缕,站稳以后,先一把扶住被人撞得摇晃的小满,这才转头指向陈景安。
“亲子鉴定还没做,你就口口声声说孩子不是你的!户口还没恢复,你就急着翻地契、抢房本!”
“当年欠债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着急证明自己是陈家人?”
陈景安咬紧后槽牙。
“王杏香,你又来干什么?”
“这是我们陈家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掺和!”
“外人?”
王婶气得朝地上啐了一口。
“春禾替你还债的时候,你是死人。你妈躺在床上要人伺候的时候,你还是死人。现在房子要拆迁了,你倒嫌我们这些帮过陈家的人是外人了?”
门外有人没忍住,低声笑了起来。
更多人跟着议论。
陈景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头,夹克衣袖被扯出一道道褶皱。
“够了。”
周长根用钢笔敲了敲桌面。
院里的动静渐渐停下。
“这里是村委会,不是你们吵架的地方。”
他先看向王婶。
“杏香,你也少说两句。事情还没查清楚,不能光靠谁嗓门大就听谁的。”
王婶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再骂,只重重哼了一声。
周长根又看向陈景安。
“还有你。既然活着回来了,等我有空你跟我去一趟派出所。先把当年的事情说清楚,再谈恢复户籍。”
“至于亲子鉴定,你们既然商量好了要做,那就做。”
“孩子是谁的,凭报告说话。报告没出来以前,谁也不准再当着孩子的面胡说八道。”
说到最后一句时,周长根朝门外扫了一眼。
方才还在议论陈小满长相的几个人避开他的目光,纷纷闭了嘴。
陈小满躲在许春禾身后,只露出一小半脸。
他大约听懂了村长是在替自己说话,悄悄看了周长根一眼。可视线一转,又落到了长桌后的贺砚川身上。
那个叔叔从他进门以后便一直皱着眉。
一只手按在太阳穴上,另一只手握着钢笔,指骨凸得分明。
陈小满以为他不高兴,立刻把脸缩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