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窖底下我去过。”林正清说,语气极平,“那年我从岛上逃出来,走过一段下面的路。那地方大得很,黑得很。没有光,没有路标。顾青灯能在下面待一年,说明他对那地方已经熟得像自己的院子。你下去找他,得趁他不备。他若想跑,你追不上。”
“我知道。”林屿说。
“还有。”林正清把手里那盏小铜灯放在桌上,火苗跳了一下,“你外婆也下去过。她下去的入口在南边,和你上次走的夹道不是一条。她在下面留过东西。你若走运,能找到她的旧标记。跟着那些标记走,比你自己摸安全。”
林屿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过去看陈九郎:“先生,你说顾青灯恨蛇爷。可他替蛇爷在灯窖底下摸了一年路,摸出来的路,蛇爷走没走过?”
陈九郎摇头:“蛇爷不敢下去。灯窖的阴气太重,他那种靠阴术活着的人,下去等于往火里跳。他让顾青灯替他摸路,是想找一样东西。灯窖最底下,传说有一扇‘冥门’。那道门若开了,蛇爷就能从里面取一件他想要了很多年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陈九郎说,“但你外婆下去过。你爸也下去过。顾青灯在下面待了一年。他们都为这扇门。你下去之后,多留一个心眼。别光盯着顾青灯,也看看那扇门附近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林屿点了点头,把该带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在桌上:琉璃灯、称魂秤、铜签、锁灯钉、执灯牌、铜镜、几根定风香。他看了看,又去后堂找陈九郎要了两样东西:一截极短的雷击木炭,和一小瓶镇煞油。前者用来在黑暗里认方向,后者用来驱散灯窖里那些游散的灯魂。他把这些东西装进防水袋,贴身绑好。
母亲端着一碗面进来,放在他面前。面是刚煮的,汤浓,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林屿抬头看她,她没说话,只在他对面坐下来,手里攥着一块旧布,一下一下地叠。
“吃了再走。”她说。
林屿没有推。他端起碗,把面吃了,汤也喝了。荷包蛋他留了一个在碗底,推给母亲。沈佩兰看了一眼那个蛋,笑了。她把蛋夹起来,慢慢吃了。林正清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说,只把手里那盏小铜灯的火拨旺了些。
林屿站起来,把包袱背好。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父亲、母亲、陈九郎、阿乐都站在正堂里,像一排沉默的灯。阿乐眼圈红了,但没哭。陈九郎朝他点了一下头。
“三天。”陈九郎说,“三天之内,不管找没找到顾青灯,你都得出来。灯窖底下待久了,人会被磨空。你身上灯多,但也别逞能。”
“记住了。”林屿说。
他转身走出正堂,穿过天井,从后门出去。晨光已经铺满了巷子,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有人在街对面喊孩子回家吃饭。林屿走在这些人中间,像一个从夜里走出来的人。他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站定,闭上眼睛。胸口琉璃灯和蓝灯一起发亮,白光从心口漾开,把他整个人裹住。
再睁眼时,他站在南崖下那条暗渠的入口外。海风从崖壁间灌进来,又冷又湿。他把包袱紧了紧,弯下腰,钻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