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安灯堂时,天还没亮透。
林屿把摩托停在巷口,步行从后门进去。天井里那棵老樟树上挂着的风灯还亮着,火苗被晨风吹得东倒西歪,却始终没灭。正堂里有人影。他推门进去,陈九郎坐在桌旁,面前摊着那盏头骨灯,正用一根极细的银针在灯身上描着什么。林正清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那盏小铜灯,用软布慢慢地擦。沈佩兰在灶房和正堂之间来回,端着一碗碗的热水。阿乐蹲在门口,脑袋一点一点,听见脚步声猛地弹起来。
“回来了!”阿乐揉着眼跑过来,看见林屿怀里抱着两盏用黑布裹着的灯,愣了一下,又咧嘴笑了,“成了?”
“成了。”林屿把两盏灯放在供桌上,解开黑布。青灰那盏和暗红那盏并排躺着,火苗都极小,但都亮着。他掏出册子,翻到最后一页,用指尖点着最后那两个名字。
“九盏活灯,全回来了。”他说,“城里的六个已经还回去了。周小满那盏也收了。加上这两盏,册子上画圈的九个,齐了。”
陈九郎放下银针,拿起那两盏灯看了看,点了点头。
“头骨灯里那几十道散火,我已经分离好了。”他指了指供桌后面一个用黑布盖着的小木架,“有些已经没人了,我把它们封在灯里,等以后找机会散到海上去。有些还有命主在世,你抽空对一下,看谁那边还有灯。”
林屿应了一声。他坐下来,把这两天跑的地方、救的人、还有柳溪镇的事简短说了一遍。说到最后那个女人的时候,他停了停,看了一眼陈九郎。
“她说,蛇爷的窝在灯窖下面。”林屿说,“顾青灯在灯窖底下待了一年,把路摸遍了。蛇爷拿他儿子的灯威胁他,让他替自己摸路。”
陈九郎的手停在半空。他慢慢把银针搁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林屿看见他后颈上有一根筋绷紧了。
“顾青灯的儿子……”陈九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叫顾小灯。七岁那年被蛇爷的人带走,说是送去南洋学灯。后来再没消息。顾青灯就是为这个才跟着蛇爷走的。这么多年,他一直以为儿子还活着。”
“可那女人说,顾小灯早死了。”林屿说。
陈九郎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供桌前,给三尊像上了三炷香。香头亮起来,他背对着众人,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顾青灯若知道儿子死了,早该反了。他没反,说明他还不确定。或者他不肯信。你下灯窖找他,得先告诉他实话。他若知道你手里有能证明他儿子已经不在的东西,也许能把他拉回来。”
“什么东西?”林屿问。
陈九郎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供桌角上那面铜镜上。那是陈灯的铜镜,从岛上带回来的。林屿一直把它放在安灯堂里,没有带走。
“陈灯的铜镜,封过他的魂。”陈九郎说,“顾青灯认得那面镜子。当年他儿子失踪前,他给儿子做过一面一模一样的铜镜护身。那两面镜子,是一对。他看见这面,就知道陈灯死了,也能猜到顾小灯的下场。你得带着这面镜子下去。”
林屿走过去,把铜镜拿起来。镜背上的灯纹被他的指腹摩挲了无数遍,已经有些发亮。他把它贴身收好,又回头看了一眼父亲。林正清一直没说话,只坐在那里擦灯。此刻他抬起头来,目光和林屿撞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