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江边巷比铁匠巷更旧。
这一片还没拆,但已经没什么人住了。沿街的屋子十间里空着七八间,门板上贴着发黄的“拆迁区域”告示。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三轮车,地上湿漉漉的,像刚有人洗过地。林屿和苏玉屏把摩托停在巷口,步行进去。
册子上写的地址是江边巷十九号。门牌早就掉了,林屿走到巷子中段,看见一扇极破的木板门,门框歪斜,门板上用粉笔歪歪扭扭写着“沈”。他敲了敲门。没人应。他侧耳听了听,里面有极轻的呼吸声,像有人躺在床上喘气。
“门没锁。”苏玉屏看了一眼门缝。
林屿推门进去。屋里光线极暗,窗户上糊着旧报纸,把大部分天光都挡在外面。屋子不大,分里外两间。外间摆着一张旧方桌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粥和一双筷子。粥没动过,表面结了一层薄膜。里间的门半掩着,那呼吸声从里面传出来,又浅又急。
林屿推开里间的门。
床上躺着一个女孩。十五岁上下,瘦得厉害,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她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裙,手臂细得像两根竹筷。可她的肚子却高高隆起着,把睡裙撑得绷紧,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蠕动,像一条盘在她体内的蛇。
林屿的瞳孔缩了。
他开灯眼往里看。女孩的命灯还有三盏亮着,但每一盏都极小极弱。而她的肚子上方,浮着一团极浓的青灰色气团,气团里隐约有一个蜷缩的人形,正在一口一口地吸她三盏命灯的火。
“这东西没走。”苏玉屏站在门口,声音压得极低,“她身上被人种了‘灯胎’。”
“什么?”
“蛇爷那边的降头术。”苏玉屏说,“用她的命火在她体内养一个东西。那东西吸够了,就会从她肚子里出来。她是第一个。命主死了,灯胎才会脱体。蛇爷留着她,是把她当培养皿。”
林屿蹲下来,仔细看那团青灰气。它和黑石里封的那道青光不一样。那道青光是被剥走的命火,是死的。这个灯胎是活的,它在用女孩的命火养自己,越养越大。若不动手,这女孩撑不过这个月。
“能弄掉吗?”林屿问。
苏玉屏走过来,弯下腰看了看,眉头紧锁:“能。但硬拔不行。那东西和她的命火缠在一起,拔它等于抽她的灯。得先把她那三盏命灯稳住,再把灯胎引出来。”
“引出来?”
“用灯。”苏玉屏说,“你身上那盏琉璃灯。灯胎怕纯火。你把它按在她肚子上,真火从灯里过一遍,把那东西从她体内逼出来。逼出来之后,它没了宿主,就是一摊死气,散了就没了。”
林屿点头,从怀里取出琉璃灯。他刚把灯托在掌心,那灯的火苗猛地跳了一下,像在示警。床上的女孩忽然动了。她眼皮极慢地睁开,目光涣散,却在看见林屿手中那盏灯时,猛地缩了一下。她的喉咙里挤出极细的声音:“救……我……”
“你别动。”林屿俯下身,“很快就完。”
他把琉璃灯轻轻按在女孩隆起的肚子上。真火从灯中灌入,隔着睡裙渗入皮肤。那灯胎立刻剧烈地扭动起来,像被烫到了。女孩痛得弓起身子,手指死死抠住床单,却没有喊出声。她咬着自己的嘴唇,血从嘴角渗出来。林屿稳住手,真火一点点往里推。那团青灰气被逼得无处可逃,在女孩腹部猛地一缩,然后朝她胸口方向蹿去。
“往上走了。”苏玉屏喊。
林屿立刻把灯往上移,真火跟上。那团东西在女孩体内乱窜,像一个被困住的野猫。女孩的身体在床上一阵一阵地抽搐,好几次呼吸都停了。林屿咬着牙,把真火加了一分。琉璃灯亮得刺眼,把整间屋子都照成了金色。
“出来。”
那团青灰气终于从女孩口中喷了出来。不是气,是一颗拳头大的青灰色肉块,表面布满暗红色的血丝,像一只没长全的怪胎。它一落地就朝门口爬,爬了几寸,被苏玉屏一根银针钉在地上。银针一沾那东西,立刻烧了起来。整团肉块“嗤”地一响,化成了一摊黑水。
床上,女孩的肚子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像被人从水底拽上来,整个人剧烈地咳了起来。林屿扶住她的肩,把琉璃灯放在她床头。灯焰照着女孩的脸,她的嘴唇慢慢恢复了一点血色。

